江策怔怔地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指尖僵在半空,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慢了下來。
腦海裡清晰留存著相處的片段,名字、模樣、過往細碎的畫面全都完好地躺在記憶裡,可對方眼底全然陌生的眼神,硬生生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喉結反覆滾動了兩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強壓下胸腔裡翻湧上來的酸脹,艱難在螢幕上敲出一行字:我是江策。
李詩瑤低頭看清螢幕上的名字,緩緩抬起頭,唇角扯出一抹禮貌剋制的淺笑。那笑意客氣、疏遠,是路人之間客套的回應,沒有半分發自心底的柔軟,客氣得像一層冰冷的薄膜,隔絕了所有從前的聯結。
一行淡灰色的字跡緩緩浮現在視野半空,平靜地揭示出第四筆感官抵押的殘酷規則:
【感官抵押已執行。第四項:情感記憶。李詩瑤相關記憶已封裝。
註釋:她依舊存在於你的記憶庫中,但大腦讀取對方影像時,不再觸發「相識」的身份關聯訊號。】
不是徹底的失憶抹去,是情感的鏈路被硬生生切斷。
記憶的畫面還留在腦海裡,可那份熟稔的羈絆、心動的溫度、朝夕相處的認同感被徹底封存。眼前的人看得見、摸得到,名字依舊清晰,卻再也無法喚起心底舊日的聯結,只剩下一張熟悉面孔下徹骨的疏離。
他明明還守著全部的過往,卻成了單方面揹負回憶的人,連被對方記住的資格,都被這場交易悄悄收走。
江策垂下視線,指尖慢慢攥緊手機,指節泛出青白。他不再繼續站在客廳裡僵持,多餘的解釋只會顯得突兀又蒼白,破碎的羈絆擺在眼前,任何話語都無力修補這道憑空裂開的縫隙。
轉身沉默走進臥室,反手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後背抵住實木門板堅硬的輪廓,整個人順著牆面微微下滑。
胸腔裡的呼吸變得粗重,只有骨骼傳導的悶響在獨自迴盪,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死死壓在胸腔深處,沒有哭喊,沒有失態,只剩下肩頭難以遏制的沉墜與緊繃。
手機在掌心輕輕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新的訊息彈窗,依舊來自李詩瑤。
一行輕飄飄的文字映入眼底:我好像不應該在這裡。我是誰?
連她自身的身份感知都開始變得模糊,這場記憶封裝的影響還在持續擴散,陌生感正在雙向蔓延。
江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終究一個字也沒能敲出來。
他無法訴說郵局、郵票、鐘聲背後詭異的時空交易,無法剖開這場被迫的感官抵押,所有沉重的真相只能獨自吞嚥。沉默不是冷漠,是痛到極致之後,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開口挽留。
指尖熄滅手機螢幕,房間陷入更深的昏暗。窗外灰調的夜色透過窗紗漫進來,牆面上映出他獨自垂落的影子。
就在這時,地面上的黑影緩緩動了。
影子抬起虛化的手臂,手掌輕輕落在自己的頭頂,做出一個緩慢、輕柔的撫摸動作,像無聲的安撫。
像另一個藏在陰影裡的自己,看見他獨自守著破碎的回憶沉默崩塌,遞來這世間僅剩的一點無聲慰藉。
外界的人已經忘了他,只剩下地上的影子,還固執地陪著被回憶困住的自己。
前路依舊漫長,封存的聲音還鎖在未拆開的信件裡,感官抵押的代價還在不斷浮現,而這一次,江策嚐到了比衰老、比失聲更加綿長的煎熬——擁有完整的回憶,卻只剩孤身一人守著回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