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整張信紙便徹底向內蜷成團,化作細碎灰白的紙灰,輕飄飄落在地毯的浮塵之上,徹底消散在霧氣裡。
而玩偶被觸碰的指尖,裂開了第一道細紋。
紋路纖細乾澀,如同久旱大地崩開的土縫,順著蠟質皮膚表層緩緩向下攀爬,沿著指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
冰冷堅硬的外殼正在一點點崩開長久的禁錮,裂痕爬到肩頭位置時驟然頓住,不再繼續向外崩碎瓦解。
僵硬緊繃的軀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不再是密不透風的死寂封存,像一件被緊繃穿戴太久的外衣,終於卸下了死死箍住軀體的束縛。
其餘三尊玩偶身上也同步浮現出同源的細密裂紋,同樣定格在肩頭,禁錮被撬開一道透氣的縫隙。
江策靜靜站在門外望著室內,肩線不自覺鬆了半截,心底浮起一絲淡淡的釋然。
它們沒有徹底消失,卻不再是完全被凝固掌控的空殼。原本毫無波瀾的蠟白麵孔,神態也悄然發生了軟化,緊繃的唇瓣微微鬆弛、輕輕張開,形成一個欲言又止的口型。
像是積壓了太久的話語終於有了想要傾訴的出口,只是喉嚨早已被抽走聲音,只能停留在無聲的醞釀裡,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地面的蠟質痕跡再度緩緩凝現,在地毯上鋪開一行懇切又無奈的字跡:
你給了一部分。再給一次,我們就能走了。
江策垂下視線,長長吐出一口胸腔裡憋悶的氣息,骨傳導的呼吸沉緩起伏。
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他手裡只剩下零散的聲音殘渣,再也拿不出完整的聲源進行第二次填補,貿然繼續只會再度把自己拖入危險的同化陷阱。不是不願幫,是眼下已經沒有更多可以交付的籌碼。
下意識低頭攤開掌心,方才還空空的手心,不知何時靜靜多了一張窄小的紙條。薄薄的紙片安靜躺在掌紋中央,字跡清晰地落在紙面,指明瞭下一處奔赴的座標:
第三次。找舊鐘錶店。針倒著走的地方。
新的線索落定,下一站指向時序顛倒的舊鐘錶鋪。江策攥緊紙條,緩緩向後退步,打算徹底退出這間充滿無聲羈絆的午睡教室。
身後的木門順著門框軌道緩緩向內合攏,就在門板即將徹底扣死的最後一道窄縫裡,一道猝不及防的驚悚畫面猛地撞入眼底。
門縫裡露出的不再是孩童蠟白僵硬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完全屬於他自己的臉。
灰調的輪廓熟悉得刺眼,眉眼、下頜的線條復刻得分毫不差,那張懸在門縫後的面容,正隨著門縫收窄,朝著外面緩緩勾起一抹安靜、幽深的笑意。
心臟猛地在胸腔裡一沉,江策腳步頓住,後背驟然泛起一層發涼的麻意。
還沒等他多看一眼,門板徹底合攏,沉重的閉合聲堵死了所有視線,那抹詭異的笑容被牢牢鎖在了教室深處,只留下一陣揮之不去的心悸盤踞在心頭。
他僵在原地緩了幾秒,指尖微微發緊,壓下心底翻湧的忌憚,低頭看向懷裡的老式錄音機。
機身內部的磁帶正在原地空轉一圈,齒輪空轉的細微震動順著掌心傳來,一行淡灰色的系統文字緩緩浮現在機殼表面,記下階段性的進度與新的規則門檻:
【位格:四。已記錄。下一站需先恢復觸覺「選擇性感知」才能進入。】
位格再度晉升,第四條聲音碎片節點完成收錄,可前路的門檻也隨之而來。
想要踏入時針倒走的舊鐘錶店,必須先找回被抵押鈍化的精細觸覺,學會自主篩選、選擇性感知周遭的觸感,不再任由外界隨意侵入自己的軀體。
江策抬手攥緊口袋裡餘下的信物,目光望向幼兒園走廊盡頭灰暗的出口。
玩偶的困局只解開一半,跨時空的自我羈絆還藏在陰影裡,門縫裡那張復刻自己的笑臉更是成了新的懸念。這場以聲音為籌碼的交易,遠沒有到落幕的時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