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韓錯抬手示意流火營士兵後撤，不要上前逼迫。
陳度站在他的身側，看著他左肩依舊滲血，滿臉擔憂：“主公，您的傷勢……”
“不過是皮外傷而已，不打緊。”韓錯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宣曜的背影上，眼神有些深邃。
他能夠感覺得到此人與其他山越部族的不同之處。
雖名為蒼隼，但此人劫掠官料數年，卻從未襲擾過沿途村落，也沒有迫害過無辜百姓，甚至有幾次其他山越劫掠鄉亭之際，還是他帶人出手擊退。
在他看來，這樣的人並非匪徒，反而和後世官逼民反、終上梁山的水滸好漢有著些許類似。
這樣的人殺了容易，可陵陽的山越之患，豪強之禍，並不會因為自己殺了蒼隼而就此消失，只會愈演愈烈。
此時此刻他很清楚，將眼前之人收為己用，恐怕才是上上之策。
山風吹散了鷹嘴崖的血腥味，宣曜滿臉悲痛地將柱子的屍身平放在地，用自己隨身的披風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向身後的韓錯，手中依然握著刀，只是眼裡卻沒了當之前的殺意，只剩下複雜難辨的情緒。
“韓都尉今日出手相救，宣某記下了。”他聲音沙啞，神情之中帶著幾分疲憊，“但你我二人本是敵非友，此番互相設伏，恩怨分明。事已至此，不知韓都尉究竟想如何處理我等？”
此話一齣，他身後僅剩的百十來名山越士卒也紛紛握緊了兵器，雖然個個帶傷，可依舊沒有絲毫懼色。他們將宣曜圍在了正中，面露警惕的打量著周邊的流火營士兵。
韓錯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先是開口問道：“宣某？縱然韓某尋覓你的蹤跡已久，可卻只知蒼隼二字，不知尊姓大名。”
宣曜一愣，他沒有想到韓錯竟然會先問自己的名字，卻也還是開口答道：“吾名……宣曜。”
韓錯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他身後的一眾山越部眾，緩緩開口：“據我所知，三年前陵陽縣曾以山越私開鐵礦為由，發兵征討山越，聽聞摧毀山寨數座，焚燒梯田千畝，可有此事？”
話音剛落，宣曜猛然抬頭，舊日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眼中寫滿了憤怒：“確有此事，陵陽崔弼趁機殺害某四十餘個部下，逼得我等全數退入深山。”
說著，他將目光落在一旁柱子的屍體之上，語氣驟然低沉了幾分：“也正是那時，柱子為了護我周全，被官兵砍了一刀，就此丟了左眼。”
下一秒，宣曜的目光瞬間轉回韓錯，面帶警惕之色，沉聲發問：“但此事知曉之人並不多，韓都尉又是從何而知？難不成還在暗中調查宣某？”
韓錯很光棍的點了點頭，神色淡然：“自我接手陵陽鐵礦以來，往日舊事山越匪患，都是必查之事。更何況此前你還劫了我的鐵料，殺了我計程車兵，換作是你，豈能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也正是有了這些調查，讓我發現了你異於常人之處，你劫掠官料，卻不碰民用物資，你據山而守，卻從不劫掠百姓，甚至還數次出手擊退打家劫舍的山越劫匪。”
“依我之見，你恐怕並非是什麼打家劫舍的匪寇，不過是想帶著一眾部下活下去罷了。”
宣曜眼皮一跳，心中大驚。
他沒想到韓錯的一字一句都精準的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就連此刻握著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自從獵戶身死，宣曜再度淪為孤家寡人之後。十餘年的時間裡，他四處顛沛流離、聚眾為寇。
自此之後，官府視他們為匪，豪強罵他們是賊，就連百姓看到他們的裝束也避之不及。從來沒有人說過一句，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宣曜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情緒，冷聲道：“朝廷偏信豪強，官吏沆瀣一氣，我等活不下去，便只能拼出一條活路。”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豪強有豪強的計謀，即便你聚眾上萬又能如何？難道能與這天下大勢相抗不成？”韓錯擺了擺手，抬眼看向宣曜，語氣坦誠，“但在我韓錯治下，絕不會再度發生這顛倒黑白之事。”
“若你宣曜願意歸降於我，過往劫掠官鐵之事，既往不咎。你麾下的弟兄若願意從軍，則編入流火營，願意歸家屯田者，則分發土地、農具，安頓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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