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月光王。”
晚宴結束後,高殷派人傳喚姚統,他的第一句話就讓高殷很滿意,這是個上道的人才。
“如何?你看了一圈,覺得我大齊之師,可行王道?”
姚統能轉來轉去,也有高殷的預設。別的不說,若是他再橫跳回周國去,將來高殷繼位,有大把的時間來前線找他算賬。
況且這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把事情做絕,就意味著他的決心已定。
姚統沉默片刻,方才說:“周幽、周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漢道陵遲,晉秩失序,全因為天下再無漢高祖、光武帝那樣能夠收拾天下、重整山河的英雄。秦孝公推行商鞅之法,廢井田、開阡陌,雖被六國斥為虎狼,但終究奠定了帝王的基業。”
“當今是三國亂世,先為力勝,宇文氏據崤函之固,陳霸先奪江淮之土,皆非仁義可化,王道迂遠,當興霸道。殿下當效齊桓公,行遠征暴,勞者不疾,驅海內使朝天子,率萬邦賓儀至尊,使霸有濟焉。”
高殷聽罷,微微頜首,這人說話幹快,利落明瞭,很對高殷的胃口。
“抬起頭來。”
燭火映照在姚統的臉上,蒼白的臉顯得蠟黃,神情可以說是堅毅,也可以說是呆滯麻木。
“世人都說行王道,要有王者之風,為何不談霸道呢?”
因為霸道指的是君主憑藉武力、刑法、權勢進行統治,而王道是以仁義治天下的政治主張,在儒家文化圈來說,王道是絕對的政治正確,唯一需要辯駁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行為套進王道去解釋。
“趙主石勒曾經說過,魏武、晉宣以狐媚而取天下,然魏武也曾鏖戰官渡,晉宣遠討遼東、力拒西蜀。”
“即便是趙主自己,也未嘗不獻媚過劉氏;但其之後一戰定洛陽,盡取秦隴,才能在鄴都安坐,說出上面那番話。”
姚統的話也有強烈的喻義,當初石虎自軹關西入,攻前趙的蒲阪,前趙皇帝劉曜親自救援,在高候追擊並大破石虎,當時的高候,就是現在的聞喜。
沒有足夠的武力,強若石虎,也只能退避,姚統的意思袒露無遺,高殷即便想要行王道,也要有著霸王之力,否則他就只是一個空洞的王者。
這人不僅暗點了高殷面臨的權力困境,還認為周國會出動堪比前趙皇帝的軍鎮支援,讓高殷不得不重視。
前者也就算了,畢竟他還才十三歲,幼子掌權總會面臨這樣那樣的困境,很好猜的,原因無非就是長輩們強勢了些;後者是不確定的,因為聞喜龍頭城的守軍完全可以固守。
龍頭城地處汾河與涑水河交匯處,城西城東各有一個沙渠關和涑津關,扼守控扼沙渠河渡口和涑水航運要道,高殷不能派人像攔截曲沃退路一樣封鎖汾河渡口和橋山小道,龍頭城的人可以從容撤退到關內,順江而下逃亡玉壁。
而且龍頭城周圍的塢壁比曲沃多得多,打起來更加艱難。
所以姚統認為周國會出動大軍交戰,而不是據城固守嗎?
但高殷不想直接問他,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我對降兵的處置,你覺得如何?”
“行霸道不代表不可以行王道,霸王並行,乃成漢道,若齊軍要在此地與周國相抗,穩紮穩打,對士卒便應該多加安撫,施以恩德。”
高殷以為姚統還是要說些收買人心之類的老話,但姚統話鋒一轉:
“然而您麾下的……”
“清華軍。”
“清華軍遠遠比降卒重要得多,不可以因為虧待他們,讓他們失去戰力與戰意,因此您宣佈降卒折身為奴,也是合情合理。既然您已經宣佈降卒成為食幹,就不可收回話語,所以安撫士卒、招攬人心,就不是第一要慮。”
這還有點意思,高殷點頭,示意他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