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身披斬衰,淚眼朦朧,她靜靜地跪在靈前,旁邊是她的丈夫,如今卻不能再把她擁入懷中,壞笑著撥弄她的心絃。
這甚至沖刷掉了她對高殷即將登基的喜悅,沉浸在傷痛裡,真有些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以至於令人擔憂她的精神。
“父皇……!”
高紹德大哭,李祖娥回過神來,連忙安慰著他,而高殷作為喪主,要接待來訪的諸位大臣,只能用餘光支援著母親。
說是接待,其實更多的是接受臣子們的朝拜,聽他們表忠心。葬禮就是令人哀傷的事情,很多時候,人們往往會被場景的巨大悲愴所裹挾、動情,繼而與旁人產生同病相憐之感。
此前的高演,應該就是在這種場景之下,偷偷吃掉了屬於高殷的情感紅利吧?
政治家們都喜歡參加政敵的葬禮,一來顯示自己的胸襟,二來確認他是否真的死了。
尤其是之後,眾臣多會在葬禮上與同僚們議論國事,活人的政治已與死人無關,那人躺在棺材裡聽著他們的聊天卻又無法跳出來反對,這種精神上的快感比他活著的時候睡他妻女還要強烈。
所以說活著很重要,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其實婁昭君也打算啟程來奔喪,但高殷派人傳話,說是父皇的遺願,不希望太后前來,因為太后傷病尚未好轉,往返奔喪,會更讓她難過。
至於實際的想法,眾人懂的都懂,作為替代,高演被命令前往晉陽奔喪,畢竟不讓太后前往已經很過分了,還要找藉口,說為她的身體考慮,如果年輕的親兄弟都不讓來,那就實在太過分了,就連高濟都受到了邀請,只是高濟不敢去。
王晞等人同樣勸常山王不要去,但高演不理會,扯韁翻身,毅然上馬。
“那是我的兄長,我必須去。侄兒必不害我。”
高演說著,抽打馬臀,與少數護衛一同全速趕往晉陽。
從鄴都趕往晉陽不過五日,輕裝簡行甚至就要三日,而設定靈位供賓客弔喪也是第三日的事情,高演匆匆忙忙,辛苦奔波,終究趕上。
像電視劇裡那樣,穿著喪服闖進靈堂,哭著說什麼兄弟我來遲了,是很典型的電視劇演繹,很不講究,一般人家可能是這樣子,但若是放在富貴人家,怎麼也要打出去,天家那更是有辱禮節,輕則杖責重則論罪。
高演先派人與喪主高殷交流,申請參與流程,高殷准許了。
只見他一襲齊衰之服,成為招魂人之一,與其他四人一起拿著高洋生前的袞冕服召喚他的魂魄,高演喊得最為大聲,聲色悽戚,令人動容。
高殷沒有派人阻止,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讓他吸攬眾望,而且他畢竟是嫡親宗王,這麼激動也很正常,隨意折煞,在晉陽容易引起反感。
其後就是沐浴,與紹仁的葬禮一樣,為了維持皇道尊嚴,嗣主、皇后等生前親人都必須迴避,六個人舉著斂衾遮蔽屍體,四個人幫助高洋清洗、理髮、淨體,這個過程裡掉落的毛髮也必須用錦囊袋收集起來,之後一同放入棺槨。
這個流程做完,就是高殷要上場了,這期間的喪主工作由高睿代勞。
孝子不忍親人死後口中無事,高殷潔淨雙手,再在帷幕外洗乾淨珠玉,接著向西面而坐。
被洗好的珠玉,則交給了高延宗,高延宗接到這個任務時受寵若驚,此刻捧著珠玉,流著淚,輕輕地將珠玉放入高洋口中。
嗣皇帝不觸碰死去的先帝,以表示對死者的敬仰和尊重,而由他信賴的臣子代勞,這個臣子便也體現出對皇帝的父子親情的尊敬,是對高延宗崇拜高洋的肯定。
高延宗因此淚流滿面,不敢讓眼淚髒了珠玉,壞了高洋的安寧,更不敢大哭出聲,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悲傷。
這一步做完,就是給高洋行大斂之禮,給他蓋上袞服、祭服以及袈裟等十九件衣物,高殷呼喚高長恭、高演,與他們一同用衣物裹住高洋。
這也是高殷最後一次看到高洋的面容,他閉目挺額,不怒自威,像是在沉思。
高殷親手將他的面龐蓋上後,這幅畫面,也就永遠隱藏在黑暗中,留存在眾人的腦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