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來到了五月。
這期間,齊國鎮之以靜,高殷在努力消弭著當日政變所帶來的影響,無論此次勝利得有多麼完全,被政變都是事實,而這本身就代表著“有人公開反對高殷執政”這一嚴峻的情況。
國家作為一種政治概念體,它沒有實體,純粹靠眾人的意識和思維在維繫著。當所有人都覺得齊國將要誕生的時候,齊國就真的誕生了;而當人們覺得魏國要滅亡的時候,哪怕魏帝還坐在皇位上,百官萬民天天對著他喊萬歲,那魏國也將不存在了,即便魏齊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短短一年的時間,還不夠將高殷已是齊國正統皇帝的印象散播到整個齊國,總有人質疑、不屑、無所謂,因此新君上位,第一要務就是不要亂操辦,劉義符就是亂動給自己動死的。
然而也不是什麼都不做。這半年來,高殷除了清算高演殘黨外,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革除高洋時期的一些弊政,順便讓李湛、封子繪、封孝琰、宇文邕等人在每日本職公務結束後,就進到東廊一起抄錄春秋戰國漢晉以來在禮樂、職官、田市、賦稅等方面制度沿革的情況,讓他們根據已有的材料,計算各朝能收取的賦稅和花銷,將資料進行量化,以此方便參考。
裴世矩、高勱、慕容兄弟等還沒成年,但頗有才學,也把他們招進宮來,給令牌進出,平日就各擇上面一人作為師傅,既給他們拉關係、伸人脈,也是磨鍊他們處理政務的能力。
宰相要從娃娃抓起。
高殷跨過了歷史的考驗,也讓齊國走向了新的未來,而其他國家的時間也同樣在流逝著,他們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些許高殷的影響。
周國在去年兵敗之後,曾出現過一段時間“周土將歸齊”的讖言,這讓宇文護有夠緊張的,他雖然大概知道齊國也深陷政治鬥爭的漩渦,但不能確保高洋會不會為了提高威望而進攻周國,很是虛空恐懼了一段時間。
而之後,他就知道了那時候擊敗他兒子和諸多周國宿將的齊軍主帥就是齊國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這讓他心裡暗恨,卻又不敢發作。
形勢比人強,不得不服啊,而且他老媽閻姬還攥在齊人手裡,齊國從高殷登基後,就時不時派遣使者來秀一秀,主要是說他們把自己親媽和弟弟照顧得有多好,讓宇文護既欣慰又難受,急切地想把自己母親接回來。
這方面,齊人一直是不急的,彷彿只是為了炫耀一樣,摁打太極拳,把宇文護磨得都有些沒脾氣了,直到陳國的皇帝陳霸先去世,換上其侄陳蒨後,齊人才鬆口透露了些許:將陳昌、陳頊等一干陳國重要宗室交給齊國,送還閻姬的事情就有眉目。
這把宇文護架在了火上烤。
陳昌是陳霸先嫡子,前面三個兄弟早夭,就剩他這麼一個獨苗,侯景之亂被平定的當年,寫小說的梁元帝蕭繹就將陳昌拜為了陳霸先的世子,很是看重陳昌,而因為平定侯景的是元帝一系,所以陳昌在陳國有很深厚的支援,這恰好和齊國反了過來——陳國沒有強勢的太后,叔叔依據國情繼位,侄子來奪叔叔的皇位。
所以歷史上陳蒨一定要陳昌死,而且在他到達陳國之前就要動手,否則陳昌一旦進入陳國境內,就有了比陳蒨還要高的合法性。
也因此,陳昌一直作為對南陳特攻牌,被周國攥在手裡,遠遠威脅著陳蒨,不過效果說不上特別好:因為現在天下四分,周國據關西和巴蜀,齊國據關東與淮南,王琳佔荊州,與陳國爭奪南朝正統,陳國則泛泛控制揚州。
因為地緣的關係,齊國和王琳對陳國影響最大,可自從淮南兵敗後,齊國對陳國的軍事計劃就變成了無限綏靖,只要他們不來鬧事,自己這方就以接納南朝降兵、支援王琳給陳國添亂為主,將重心都放在了北方軍事上。
即便高殷在淮南發展墾田、操練新兵,對淮南的注意也遠沒有對晉陽和鄴都上心,畢竟這兩個地方才是齊國的基本盤;其次就是高殷在去年於白馬城建設的新軍鎮,對高殷和北齊而言,也都比淮南重要得多。
淮南目前作為供糧基地的意義比軍事重鎮的意義要大,而且連高洋都護不住淮南,高殷更不想自己還沒建設起來成氣候的淮南,被人下黑手給弄沒了。
淮南一直缺少一個統領大局的將領,對於這個人選,高殷心儀的是王琳,以他的才能,給他三年時間準備,就能拉起一支能打勝仗的隊伍。
雖然王琳野心勃勃,又以梁室忠臣自居,但這些都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還是他現在沒有跟歷史上一樣被擊潰,還有著自己的荊州小梁國可以經營,沒心情接高殷的offer。
如今坐鎮淮南的是高殷的四叔、平陽王高淹,他的出身與威望足夠將淮南治理得很好,但要說能不能組織兵馬,南征陳國,就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現在的國情也難以給高淹準備這樣的機會,高淹是治世之能臣,但不能打的話也只是守戶之犬耳。
可若是能文能武,南征十分順利,又難免會給他進化成亂世之奸雄的機會,現在高殷掐滅了高演高湛,但誰又能確定高淹不是這個時間線上的“真高演”呢?萬一他打著奉天靖難的旗號,往鄴都趕過來呢?
在解決了高演政變之後,對於宗室們的猜忌就不可避免的升級和瀰漫。高演是嫡王,不過按順序排在第六,而三叔高浚是跟七叔高渙一起被先帝洋子一起狠狠整過的,現在高殷都沒徹底放心的用這兩人,還要再磨一段時間,用君臣的默契壓住叔侄的輩分。
那高淹就更不用說了,哪怕是按照打Boss的順序,輪也輪到高淹了。
這還是高殷乃後世穿越者,對高淹的脾性有基本的瞭解,自覺能夠相信他,而且淮南的兵馬不能對抗河北,才沒有貿然下手。若是換成了高義符、高寶卷,那猜疑鏈這時候就開始了,新帝將與叔叔們開啟新一輪吃雞大賽,勝者才擁有生命與皇位。
就是高允炆也得動手啊,這位是四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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