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難聽的,高殷現在十六歲,他父親高洋三十四歲去世,若是拿高洋作為標準去衡量高殷的年壽,那麼誰熬死誰還不一定呢!
這還是站在這個時代的視野去看待韋孝寬的,如果從高殷的視角,那就更地獄了。
雖然群臣不知道,但高殷清楚地記得,韋孝寬是活到了580年,倒在了隋朝建立的前夕,因為他最後還平定了一個三總管之亂中的尉遲迥。在此之前,被韋孝寬熬死的依次有高歡、高澄、宇文泰、高洋、高殷、高演、高湛、高緯、宇文邕、宇文贇,可以說周齊所有的皇帝都給他熬走了。若是真抱著熬死韋孝寬的打算,那高殷得等到乾明二十一年才可以開始攻打玉璧,到時候還不知道是齊伐周,還是周伐齊呢!
“怎麼?隨高王征戰天下,威名赫赫的晉陽諸將,這時候居然膽怯了?!一個韋孝寬就能阻住大齊的兵鋒,難道西賊內,就沒有第二個、第三個韋孝寬麼?若是有著,那我們齊軍,就一輩子打不過黃河,攻不了長安了是麼!”
高殷發怒,重重一錘,將旁邊的酒盞碗碟都敲震了起來,嚇得眾將連忙跪伏在地,口稱不敢。
韋孝寬的陰影是虛幻不真的,可至尊的怒氣是實打實的在眼前展現著,先向哪邊認慫是很清晰的事。
“陛下之言是矣!國家養士二十年,正是為了除此大患,若不能敗孝寬,則高祖之仇、玉璧之恨,何以報耶!”
叱列長叉出列,雙手拱拳行禮,虎目嗔淚:“陛下攻討玉璧,臣長叉願為前部先鋒!”
長叉在晉陽城中頗有人望,他這麼一齣列,頓時帶起了一片節奏,許多年輕將領不知死活,也紛紛行禮表達忠心:“臣等亦隨陛下攻討玉璧!”
他們的聲音響徹晉陽宮,傳播至殿外,令禁衛武官們神色微變。
殿外響起一陣衣甲碰撞聲,離此越來越近,引得殿中諸臣面面相覷,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風暴在斡旋著,漣漪已然泛起,將掀狂風驟雨。
不多時,一隊禁衛武官圍在殿外,娥永樂踏進殿來,對著高殷行禮:“至尊。”
高殷點點頭,伸手阻止娥永樂繼續走來,他自己反而起身,從御座上緩步走下,來到諸將站立的堂前。
原本大家都是站著,隨著至尊愈發靠近,這些高挑的個頭不斷顫抖,腰越垂越彎,在前沿的高睿、高長恭等人忍不住伸出手,想挽住他:“至尊……”
高殷擺擺手,拒絕了他們的拉攏,一步步繼續朝前走去,近臣們隨著至尊的身影不斷轉向,像是高殷身後怒張的羽翼,隨時貫徹他的意志。
這一幕太突然,叱列長叉反應過來之前,高殷就已經站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無形的威壓自上而下,令他不由自主的跪下,也讓高殷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高殷的顏容躍入眼簾,與殘暴的天保不同,看上去就是一個俊逸榮貴的少年,可那個眼神,幾乎讓他以為是天保在世!
誰也不知道叱列長叉的心中正被死亡的恐懼所纏繞,他張開唇齒,想大口呼吸,但身體像是關閉了所有氣孔,讓他窒息得連血液都凝固了。
被發現了嗎?至尊、高殷他……要殺我嗎?!
“至尊!”
如同夢囈一般,長叉下意識地說了這個詞,周圍的一切又驟然變幻,似乎來到另一個世界,所有人的位置都還和之前一樣,但氣氛卻已經迥然不同。
“長叉。”
至尊伸出手,覆蓋在叱列長叉的拳上,面容和藹,甚至有些靦腆,剛剛那隱含的暴戾,再也看不見一星半點:“汝這句話,讓朕安心不已。”
“他日攻打玉璧,需得借用你的力量,到那時,汝切莫推辭啊!”
叱列長叉在心中狂呼一口氣,立刻大聲回應著:“喏!必為國家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