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俱發現對方的笑意:至尊好行險,總是出其不意令他們一驚,回過神來才明白自己被至尊逗弄,想氣又不敢,忍不住好笑。
書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搞一個“狐假虎威、聲東擊西”的戰略,讓高長恭和段韶利用高殷的天子旌旗,誤導周軍以為齊軍的主攻方向在河東;
各國都有粗淺的密諜和情報網路,所以高殷徵調中原與河南的軍隊,各方都是知曉的,並且據此懷疑齊帝的主攻方向可能會在河南,亦或是淮泗。
當然,最可能也最有利的方向是河東,只從形勢來看,一旦蒲州陷落、河東全境淪陷,周國就徹底失去了渡河過東攻打晉陽和鄴都,乃至奪回洛陽的希望,周國在河東的殘餘勢力會隨著大部隊虧敗而失去支援,逐漸被齊國所拔除,而控制了黃河上游,周國再如何出兵也得不到配合,相對的齊軍能在友軍的支援下輕輕鬆鬆吊打周狗,周國自此便將困死在關內,除了指望潼關和武關,再無天險可守;
然而要命的是黃河渡口都被齊國控制,齊國大可從風陵渡、蒲津渡等地順流而下,登陸同州、大荔等地,這就繞過了潼關天險,從陸路直取長安。
而這一路還有著北方境外勢力——突厥的幫助,齊人再賄以金帛、稍加蠱惑,雍涼等地的生胡氐羌也會趁機鬧事、響應齊軍,這樣關中的形勢就徹底敗壞,縱使擊退齊軍,也不過是苟延殘喘,沒有拿回黃河渡口的能力,過幾年齊軍捲土重來,周人就只能坐以待斃,唯有等死而已。
因此即便周人探聽到齊帝在朝堂上公開宣稱要攻打南陽之地,也是半信半疑,認為這是一個煙霧彈;無他,就是因為河東這條路線太過致命,對周齊都是滅國的最快途徑,歷史上的北齊正是被宇文邕走這條道路破平陽、攻晉陽而陷鄴滅亡,現在變成了齊國反向走這條道路。
諸侯割據有一個壞處,就是勢力分散,誰也不服誰,一起內耗著,但好處是滅了一鎮還有其他鎮,並且他鎮會趁勢攻地,如同狗皮膏藥一樣,鏟也鏟不乾淨;
而國家建立了深度的集權體制後,便能夠抽調各地資源,將資源分配在刀刃上,以最強的姿態抵禦外敵,但壞處則是朝廷所在的中樞一旦被攻陷,遭受的打擊也是巨大無比,其他州郡短時間內必須另立中央,否則無法團結起來抵抗入侵的賊人。
所以北京一陷落,明廷就滅亡了,各地明臣明將望風而降,這也能證明明廷已經爛到了骨子裡,而唐朝國都六陷、天子九遷,最終能平定各亂,西晉衣冠南渡、仍能在江南建立東晉,原因都是官僚體系與地方體制仍保持完整,地方行政尚未崩潰,只要出臺一個足以令餘眾信服的臨時朝廷,在皇朝仍為天下人心所望的情況下,就能在蜀、吳等地恢復管理,積蓄力量平叛。
但這個條件對周國來說並不適用,周國的領土只有雍涼、關中、西部中原和巴蜀,荊襄方面主要是扼守上游,遙控西梁,並沒有重建國都的政治聲望和物資儲備,而上庸南陽等地則無險可守,齊軍只要願意磨,總能慢慢磨到新國都城下,想拿不如玉璧堅固的中原城池在齊國的精華邊地附近抵禦有備而來的強大齊師,哪怕是最崇拜宇文泰的精周也不敢這麼幻想;
所以若是長安被包圍乃至攻陷,那周人唯一的選擇就只有帶領殘兵逃回巴蜀,做第二個蜀漢、成漢,甚至運氣差一點,逃亡的軍隊被齊軍追上剿滅,那國家就直接滅亡。
蜀中沒有周國宗室坐鎮,而且威望也不足以令蜀人拱其為主得罪齊國,在荊州歸屬東梁、東梁為齊傀儡、南梁已經滅亡、陳國自立為帝的局勢下,沒準巴蜀人直接殺周官歸順王齊了,南陽上庸漢中一地群龍無首,加之無險可守,最多抵抗數年,就會被齊師掃滅。
反之,若攻打南陽,不僅齊國的戰線會極大拉長,而且皇帝親統不可能持續數年,中段必然易帥,而就算攻下了南陽,也要連續奪取上庸、漢中,直抵武關,才能將新領土連成一片,建立防禦體系;
即便如此,荊州還有周軍的總管地區,關中也還把持完整,蜀中也能和關中夾擊漢中奪回領土,齊國的鋪子開得極大,卻不如攻打蒲州直取長安來的有效。
因此在周人的視角里,齊主無論說攻打哪裡,機率上還是河東最大,畢竟這裡已經囤積了重兵,又差最後一口氣就能奪回河東,蒲州還有著足夠的誘餌——宇文護世子——讓他們心動,並且馬上就能過河威逼長安,可以說三十年之夙願一夕旦成,齊帝野心越熾熱,就越難抵禦這層誘惑。
“至尊正是考慮到了這些,才將天子旌旗借與我等,令我等虛張聲勢,干擾周軍,使其畏首畏尾,而至尊趁勢攻取中原,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段韶不無得意地感嘆:“虛者實之,實者虛之,此用兵之常法,魏武之舊謀。至尊以情理窺奪,謀西賊所必救,未及弱冠便有此韜略,乃天授之才也。”
雖說這番話有諂媚之嫌,然對方是至尊,如何恭維都不為過,且戰績可查,至少段韶自己也不敢說能打下玉璧,今設此謀又深察人心,段韶深深為國家得到了一位明主而慶幸。
自己當年有眼不識荊山之玉,真寶在前,竟自鼠豫,還好妹妹捨身為家族搭橋牽線,方得保安全貴,若讓婁後得逞,這大齊還真不知如何了!至少常山王若在位,玉璧現在定然是拿不下來的!
幸哉!幸哉!追隨明主,開創治世,何其幸也!
高長恭的肺腑不比段韶冷靜,別的不說,光是天子旌旗相借,就顯示出了至尊的極大信重。說得難聽一些,有此憑物,若他們二人有異心,便可直接指揮軍隊,以天子的名義攻回晉陽、鄴都,或是南下阻截至尊歸路,一個不慎,至尊就會被他們奪取權力,最好的下場也是傀儡;
然而至尊依舊借給他們,足見英氣雄偉,更把他們當做了可以生死相托的知己,如果高殷現在出現在他面前,親自叮囑這些,高長恭不保證自己能繃得住,所謂臨表涕零,不知所云,他已經有類似的感覺了。
如此恩厚,若不能勝,愧對祖宗愧對皇帝,就算至尊能體諒,高長恭也無法原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