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立文襄一系,只是用來糊弄高孝琬的說辭,真不真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願意相信,那麼再拙劣的謊言也有著市場。
而對深諳齊國內情的楊愔來說,真正的正統要靠力量來維繫,高浚、高渙等庶王得到時運才能有這個機會,更多的可能,則圍繞在天保之子與太后嫡子之間。
“單說今日,即便我告訴了您,您又能如何呢?上達天聽麼?”
楊愔再度變色,高演說話如此直白,只怕將要圖窮匕見,恐怕就在近日。
而楊愔此時確實只能等候高殷召見,門外那些衛士允許別人進來探訪,卻並不會替楊愔傳達訊息。
等楊愔想辦法突破封鎖——如果有這個辦法的話——可能塵埃早已落定。
對國運飄搖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楊愔。宗王政變的危害他當然清楚,更清楚高演沒有這種力量,必須藉助太后和晉陽,那麼這就意味著勳貴的勢力將再次上漲,將來無論誰是帝王,對未來的皇權都是危害,也就意味著將來的齊國,他們士大夫的生存空間更加狹小。
楊愔感到喉嚨發緊,手指在布袖中蜷起。
高演要的不是他楊愔,而是他這塊“主昏於上,政清於下”的招牌,是他作為先帝託孤老臣的象徵意義,自己這待罪之身,竟成政敵撬動局勢、粉飾陰謀的工具?
高殷廢黜自己,恰好給了高演重拾天保殘存不多的人望的機會!
“非楊公所想。”
高演對這位赤誠的老臣終究不忍心,語氣緩和了些:“乾明不知您的力量,放任奸賊傳遞詔命,國家大權必然會旁落,我希望高家的國祚能夠千秋萬代永在,相信您也是這麼想。”
“如今群兇在其側,進讒骨肉至親,危害太后,欲擅朝權,若不早圖,社稷將傾覆。鷙鳥一旦離巢,鳥窩就有被掏蛋之危,如今這種形勢之下,您居於竹院,恰好明哲保身,等清除了君側的奸臣,我也會交還權柄,謹守名教,做一個悠遊閒人,國家大事還仰仗於您。”
高演笑了笑:“到時候,還請您不要推辭。”
楊愔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麼,他設想過自己和高演同朝為臣、和睦相處,但不是現在,而是遙遠的未來。
莫非自己的運氣不在高殷,而在高演?
察覺到一絲竊喜,楊愔內心更加羞愧。
他的沉默彷彿凝固了時間,高演含笑看著楊愔,耐心等待,那笑容志在必得,是對獵物即將入彀的信心。
良久,楊愔才極其緩慢、近乎艱難地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無法言說的沉重與掙扎:
“殿下……所言,關乎國本,愔……一介待罪布衣,不敢妄議朝政。”
他垂下眼瞼,避開了高演那灼人的目光,心湖翻湧,更覺鬱然。
“無妨。今夜已深,楊公早日休息,若有機會,我過段時間再來拜訪。”
高演拍打楊愔的肩膀,吐露些許真心話,他輕鬆了一些,對明日的政變更多了幾分希冀。
走到門前,楊愔被衛士阻攔,只能看著高演離去。
卻見高演忽然轉身:“楊公!望你我各自努力保重!”
隨後跳上馬,奔躍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