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入城的道路說長不長,高殷還沒聽膩吹捧,就已經抵達了皇宮;
說短也不算短,途中佈設的紅毯、綵緞以及各類器用不知幾何,又耗去了好大一筆支出。
不過這也是必須的,若帝王的功勳都無法張揚煊赫,那這國家也就完了,臣民找不到可以共情歡呼的節奏,遲早會離心離德。
浩浩蕩蕩的佇列駛入皇宮,禁衛武官們率領衛隊,和百保軍士共享了護衛權,其餘士卒與文吏們則由段韶帶到軍營內安頓,並統計此次出征所建立的功勳。
段韶在隨行出征的贊畫佇列中見到了一個有趣的人物,他朝身邊人吩咐了幾句,便有軍士擠過去,對那人開口:“楊贊畫,丞相請您過去一趟。”
楊愔苦笑,又不好拒絕,只得挺起肥大的肚腩向段韶那邊騎去。
段韶身姿挺拔,在日常的榮養與甲冑的襯托下顯得威風凜凜,相比起來,楊愔就相形見絀,他本身寬體胖,但隨軍隊出征後一路奔波辛苦不已,體重因此掉了十幾斤,不過還是顯得很胖,只是膚色變得黝黑不少。
他身上那股文士的倨傲氣息也消失了,衣服穿在身上不合體型也不合身份,像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屠夫;
見到這幅模樣,段韶忍不住暗笑,臉上也揚起笑容:“楊驃騎,許久未見了。”
楊愔嘴唇蠕蠕,最終還是微微低頭:“見過右相。在下已不是驃騎,請右相勿要如此稱呼。”
或許是發現自己這麼稱呼有些惡毒,段韶露出抱歉的神色,卻又道:“無妨,至尊有他的考量,但以楊先生的身份和才幹,遲早能回到朝中、再度拜相,韶在此期待著。”
楊愔搖搖頭:“右相真是……”
若高殷看見這一幕,也會搖搖頭,把楊愔打落人間,體會世態炎涼,他還是沒能漲點情商。如今段傢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若不是弘農楊氏+高王青睞+天保託孤,光憑一個駙馬身份,就能對段家的家主擺臉色?
好在高殷並未看見,所以楊愔的歷練之路或許會順暢一些,段韶也是這麼想的,因此便欲結個善緣:“我聽說至尊此次回來,還要納斛律明月的兩個女兒為妃?”
“宮闈之事,在下有所不知。”
楊愔表現出自己對後宮政治的厭惡,同時心中也對自己升起一股小小的厭惡感。他能得到至尊的重新啟用,靠的還是他的妻子、太原長公主高靜去向至尊求情,否則也不知被閒置到何時。
因為自身宗族的凋零,楊愔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夠壯大宗族勢力,可他家中男丁基本死光,剩下二弟一妹倖存,他自己又娶了公主,難以開枝散葉,因此只能把造人工程託付給弟弟,而自己努力提高家族的威望。
誰能想到至尊上來就對他發難,把他這個託孤重臣打成了路邊野犬,欲壯大宗族的夙願因此變得遙不可及,讓楊愔失落良久。
因此雖然沒有主動向妻子請求,但在妻子的關心和問候中,透露出替他求情的念頭時,楊愔也沒有拒絕,而是默許。
現在說這種話,真是……楊愔自嘲一笑,心緒又回到了當年的魏末。
當時叛軍賊首葛榮要把女兒嫁給他,楊愔說自己有病,口中暗含牛血並當眾吐出,又詐作不能言語,才讓葛榮打消念頭;誰曾想過了三十年,他卻作起詐計,而且和拒絕納妻而升官不同,這次是利用妻子來謀求官位,這讓飽讀詩書的楊愔深感恥辱。
“您該知道的。”
見楊愔如此不上道,段韶有些不耐煩了:
“明月此次率領軍隊俘虜楊檦,打下了邵郡,完成對河東的攻略,此乃大功,必得至尊重賞。至尊本就對他另眼有加,只是礙於其父之事,不好拔擢,如今功勳在身,日後必將平步青雲,或許您的速度,還會比他慢一些呢。”
雖然知道斛律家將自家當做假想敵,可段韶不以為意。
或許在段家看來,自身和高氏婁氏的關係足夠穩固了,即便婁氏垮臺,他們也站在了正確的立場上,繼續為新君所任用,甚至能夠在這乾明王朝變得更加強盛,因為他們和帝室終於有了具體的血脈聯絡,不因婁氏之衰而褪色。
將來成就衛、霍之業,也不是不可能!
家族深厚的根基、至尊的倚重,正因有如此強大的底氣在,段韶才能如此坦然地看待斛律氏,他們再怎麼蹦躂,也無法超越現在的段家,也許未來會有可能的吧,但在四十年前,誰能想到魏朝會演變為今日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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