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歸鄴後的第一次正式上朝,朝會的氛圍端莊而肅穆,高殷身著袞冕,腰佩蒼玉,從昭陽後殿緩緩走入前殿,肉體和精神都得到撫慰的高殷精力充沛、氣宇軒昂,在外臣看來,這就是一位神采俊逸的聖明天子,若考慮到大齊的過往,更是超世絕倫的神君。
百官已等候多時,按品級分作兩列,文東武西,鴉雀無聲,群臣的目光追隨著帝王的身影,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敬畏和歎服——一年不見,至尊的氣度更勝往昔。
先帝雖然開創偉業,但形象不及至尊,而高王雖為實主,到底還是臣格,沒有也不該顯出帝王的器量。
如今的至尊實至名歸,在各方面都超越了祖輩,也就使得記憶中的二祖成為當今天子的陪襯,想起高王晚年困於玉璧城下的悵恨,想起天保的暴戾與癲狂,再加上攻克玉璧的無上威名,更顯得現在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年輕至尊神文聖武,明賢致聖爾!
“趨——!”
贊禮官聲如洪鐘,隨著他高唱,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一品以下、正三品以上升殿,餘者在階下列位,高睿、高湜等宗室重臣朝服鮮明,神色肅穆,列於臣班之前。
接著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聲音從四面八方湧現,又衝入大殿,匯成更宏大的敬意轟向高殷。
或許在初登基時,高殷還滿腹猜忌,懼怕這股敬意背後的責任和其中隱藏著的惡意,不過他與他的皇權都已經成長得強壯且自信,可以坦然接受這道洗禮,坐視它們化作諂媚,圍繞在自己周身久久不散。
“天佑福齊,至尊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殷有些意外,這前四字似乎不在原先的唱詞中,是因為自己的功業震撼到了世人嗎?
鄴都臣子本就是自己最忠誠的擁躉,自己整治晉陽、又拿出了二祖都無法比擬的巨大軍功作為成就,地位可以說穩如泰山,也就說明鄴都臣子的政治押注十分成功,接下來只要等待回報便是。
不過回報也是要看人的,貢獻不同,所得的回報也不一樣,所以他們必定想方設法地討好高殷以求獲得垂青,那麼略略修改唱詞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沒有哪個皇帝不喜歡臣下的加倍崇敬,獲得吹捧和臣服本就是皇帝這一職位的重要爽點和使命。
若是高洋知道,怕是要嫉妒不已,畢竟他只是繼承了文襄的班底,若不是沒得選,鄴都文臣勢力也不一定會歸順他;但歸順高殷卻是他們心悅誠服的,作為嫡長太子、又是漢儒出身的高殷本就是他們最中意的君主型別,而今又帶領他們削平晉陽勳貴,開拓齊國疆土,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不由得他們不敬重。
“眾卿平身。”
高殷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揮一揮衣袖,帶起一片膝蓋。
百官起身,分班站定,贊禮官退至一側,殿中丞捧笏出班,朗聲宣讀今日朝會議程,一切按部就班,秩序井然,而這本身就顯示了高殷此刻對齊國的強大控制力。
他忍不住好奇起被宇文護控制的周國朝堂,和被他攪擾風雨的陳國朝堂是什麼樣子,若能進行對比,想必是極有意思,或許將現在的齊國朝堂和他高殷的形象傳播到各地去,那許多人就會心神崩碎,認為齊國才是天命所歸吧——那樣他攻略和治理的成本可就小多了。
略微開著小差,也不妨礙高殷此刻在朝堂上的威嚴,反而讓他多了一份神秘莫測之感。這種感覺和高洋相似,但高洋是暴君的猜忌,在其下是自卑的基底,因此臣子的過多揣摩會引起高洋的應激反應,從而招致殺身之禍。
當帝王的屠刀伸出迷霧的那一刻,臣子雖然受到戕害,卻也看清其面目,失去了對未知的恐懼,只是純粹害怕天保那無情的暴力。
但乾明卻是不同的,不知他會從何時、何處遞來一把暗刃,完美的利用了迷霧的資訊優勢,早早就安置在暗處,只等臣子自己迎頭撞上去,而對於為何在此設定暗刃,乾明也會拿出相應的解釋,最終落在其他人眼中,只會怪那臣子倒黴和不長眼,活該受此難;但相似的事情多了,就讓人感覺冥冥中自有一股天意在驅弄世情,庇護著乾明的天下,而若是認為此非天運,乃是人謀,則更會心神震悚,這就說明了一切都在乾明天子的掌控之中。
因此今日朝堂上,鄴都的臣子們對高殷不吝讚美之詞,凡是高殷做出的判斷和決策,基本沒有受到反駁乃至猜度,連喜歡在朝堂上咬文嚼字、議事講究的官員都變得乾脆起來,反倒讓高殷覺得有些沒興致。
或許這就是朝堂的另外一面吧,強勢的君王會激起臣下的反彈,但君王本身帶著龐大的政治正確,讓他們無從抵抗,就會獲得完全的順從。這種順從一開始會很爽,畢竟沒有人會違抗自己的命令,可這又只是走了另一條極端的道路。
若高殷永遠是正確的那還好說,可高殷若是錯誤的呢?他即便有著神性,也總還有人性,什麼時候狀態下滑、做出錯誤的判斷,那時候又有誰來阻止他?
這麼想著,高殷微微皺起眉頭。
可他很快又升起一道念頭:這種想法很可笑。
他不能對臣下如此苛刻,既能給出足夠的勸諫,又能收斂自己的態度,這種臣子自然是有的,但可遇不可求,若現在諸葛亮站在下方,他也會本能地討厭其人,因為此刻是他皇權伸張的時候。
而素質不如諸葛亮的人才就更多了,他們或許只是在某個領域有著超強的本領,其他地方則可能還只是普通人甚至遠遠不如的程度,自己作為統治者和上位者,職責就是驅使他們的長處而規避短處,只是因為自己的權力已經得到了保證,就開始想當然地認為臣下應該自主適應自己的想法,這種念頭本身就很危險。
這麼想著,高殷忍不住搖了搖頭,心中暗笑自己還是太過年輕,深吸一口氣,略略端正了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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