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此刻彙報各地賑災情況的度支曹郎中,至尊也的確有不滿的理由。
天保八年,自夏至九月,河北六州、河南十二州、京城附近的八郡都發生了大蝗災,九年四月又發生了大旱災,彼時先帝因為祈禱降雨沒有應驗,還生氣地毀掉了西門豹的祠堂,並挖開他的墳墓洩憤。
然而沒過多久,山東又再次發生了大蝗災。
這種事情在統治期間常有,但就近年而來,委實是多了些。
從漢初至南北朝末期,水旱各有二百多次,風災一百三十次,雹災八十次,雪霜災一百來次,蝗災蟲災破百,饑荒則有八十多次,而這種情況在魏晉南北朝期間尤其嚴重,幾乎是紛至沓來,一時俱見,而且往往是團伙犯案。
僅就齊國本身,從天保八年到十年就已經連續三年都有大蝗災,還有旱災、水災同時作祟,使得高殷在乾明元年四月下詔書,對河南、定、冀、趙、瀛、滄、南膠、光、青等受蟲災水災影響的九個州進行撫卹賑災。
災害一事在古代關係到民生,也因為是隨機的自然景象,使得它和國祚聯絡在了一塊,南北朝之所以動亂頻繁,除了野心家的慾望外,也和這個時期災害的連續發生有關,連續五年以上遇災的情況共有十一次。
其中最倒黴的還屬蕭道成建立的南齊,蕭道成開國的時候就撞上了“風夜暴起”、“雨雪”、“大水”、“大旱”的災害大禮包,之後也是禍事不斷,國祚就二十四年,沒有一年是無災的。
而北齊自己也笑不出來,高殷目前處於歷史齊國國祚的中段,恰好是562~564年這個坎,天保時期的三年大災害享受完了,還有後面的河清三年山東大水,武平四年山東大饑荒,武平六年的水潦,東魏至北齊四十七年,共有四十九次大災。
這種災害發生了只能自認倒黴,而且是很倒黴,因為災異帶來的後果是純負面且消極的,人們就希望對此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以求得規律,而君王和朝廷既然獲得了國家的大權,自然就成了承擔責任的主體,總不能交了稅、服徭役之後,忽然被告知不要依靠朝廷,要自食其力、自立自強吧?從邏輯上可說不過去。
而從漢文帝首次下罪己詔開始,便在詔書內篇指出如果君主缺乏仁德,施政失當,上天就會降下災異警示君主,從而在制度上確立了災異是君王失德引發的人禍現象。
透過罪己詔,表明自己積極主動補救過失的態度,鞏固政治形象,這在政治上是對一定會發生災異的現實無可奈何的救場行為,也在側面烘托起了自己是天命之子的身份,屬於非常成熟且有勇氣的政治手腕,而這也成了部分臣子攻擊皇帝的好手段。
所以西漢後期“故遇日食地震,必下詔罪己,或責免三公”,反正不能只有皇帝自己擔責,位高權重的三公也要跟上,從漢成帝開始就以災異為由甩鍋三公,並以此幹掉了丞相翟方進,開啟了借天象進行政治鬥爭的爭權形勢。
到了曹魏時期,這個制度又被曹丕給廢止了,曹丕頒佈了《災異免策三公詔》,明確指出天象異常是上天對君主的警示,也就是提醒君王將有劫難,所以與三公沒有關係,也不準彈劾三公,將三公甚至君王引發災異從過去時改成未來時,給天意加上了預知禍福的屬性,不僅大大強化了君王和天意的威嚴,還平息了政治鬥爭,皇帝和朝廷高階官員間也能留下緩和的餘地,可以一同承擔災厄的責任並予以解決。
所以回到此刻的齊國朝堂,這些訊息在政治上對高殷有著惡劣的影響,若說天保時期的災荒是天保帝的責任,乾明皇帝只是一個接爛攤子的,那在乾明元年春季出現的旱災,按西漢時期的說法,就有些老天不給高殷面子的意味了。
好在經過曹丕的制度修正,這準備打剛即位的高殷臉的旱災,轉眼變成了對高殷的示警,從高殷失德、德不配位的天意判斷,變成了對高殷進行國內將有大事發生的警示,而高演主導的“前太保案”恰好可以對應,於是乾明元年春季的這場旱災便有了說頭;
同樣的,因為前些年的災害引發的乾明初期的百姓飢敝,也可以用次年尉粲主導的“後太保案”給套進去,高殷在當時也進行了一齣齊國般的“打勳貴分田地”,著實救活了不少人,也給這場饑荒考試遞交了一份還不錯的答卷。
然而政治的解釋並不能完全替代現實的災厄。天保後期至今仍有不少地方受災,雖然高殷治政也快三年了,在軍事和經濟上都有極大收穫,仍不能保護齊國的所有人。
所以在乾明三年的正月時節、高殷剛剛取得曠世奇功的緊要當口,朝臣還在彙報賑災工作的推進,就讓齊國的繁盛氣象與高殷的輝煌政績沾染了些許的不完美。
經過鄴都和晉陽兩次平亂,朝廷的官員們對至尊暴怒時候的反應都有了十分清晰的理解,加上至尊還是天保的繼承人,更恐懼至尊會趁此發難,把天災的鍋給丟給臣下,因此一個個心驚膽戰,甚至責怪上奏的官員為什麼要說這些。
這些東西晚幾天說也可以,非要在正月第一次上朝彙報,是不會看場合的嗎!
負責彙報的度支曹郎中也感到害怕,同時也委屈:按照規定,這些都是要第一時間彙報的國家重大事務,他們怎麼敢擱置!
於是只能將奏疏中的細節略略跳過,重點強調賑災工作取得的成效,但至尊會時不時開口詢問,度支曹郎中不敢欺瞞,只能據實明言;隨著高殷面色變得沉重,郎中的心膽也提吊起來,期盼至尊不要發怒,又做好了迎接帝王重威的絕望準備。
“今雖至尊克平玉璧,武功赫赫,然天時不順,災異頻仍。今春青、兗旱象未解,冀、滄水澇成災,倉廩空乏,流民未復……”
度支曹郎中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幾乎成了喃喃自語。他也知道,至尊剛剛以曠世軍功震懾天下,此刻最不願聽到的,就是這些彷彿天意並不完全站在他這一邊的掃興訊息。
因此彙報結束,度支曹郎中就忍不住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皇帝的怒火。
“啟奏至尊。”
趙郡王高睿忽然起身:“臣以瑣才,叨擾高位,可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宜就顯戮,以答天意,請至尊免臣官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