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飛牽著馬,稍作打聽,便到城中幾家專做人參藥材生意的商號去詢問,有沒有雪參可賣,願意出三倍價格收購。一連問了好幾家,商號老闆都紛紛搖頭,道:“只有三十年、五十年的老山參,雪參多產自高麗國邊境,原來是有的,但金國和契丹一直打仗,貨物走不過來。”
段飛好生失望,但想原來有貨,這城中許多藥店,未必別人就沒有剩下的,於是又在城中各處藥店打聽,仍然是一無所獲。
走了多時,天色向晚,他心中煩悶,百無聊賴地牽著馬亂走,忽聽旁邊有人喝道:“臭小子,敢偷東西,往哪兒跑?”
段飛下意識循聲望去,見左手邊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大酒店,門口兩個店夥計正揪住一個少年大聲訓斥。那少年身形瘦削,衣衫襤褸,滿臉灰塵,手裡拿著一個饅頭。
一個夥計叫道:“還站著幹嘛?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剛轉過身去,另一人叫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幾個汙黑的手印,再也發賣不得。一個夥計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過。夥計怒氣難抑,揮拳想要再打,段飛馬鞭揮出,啪的一聲,纏住他手腕,拳頭立時僵在空中。
段飛道:“別打了,這饅頭我賠給你,再給準備些吃的。”收回馬鞭,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扔到夥計面前。這一錠銀子別說是饅頭,整個饅頭攤都能買下來了。兩個夥計大喜過望,連聲道:“是,是!”
段飛此時心煩意亂,也沒留神那襤褸少年,將馬匹拴在馬樁上,走向店內,對那少年道:“小兄弟,你來一起吃頓便飯如何?”那少年嘻嘻一笑,道:“好啊,狀元郎有請,這個面子卻不能不給。”段飛一怔,道:“你怎認得我?”那少年微笑道:“一個多月前皇帝欽點你當了狀元,許你跨馬遊街,御林軍扈從,那時候威風八面,整個北京城都瞧見啦。我也在人群之中,認識你的人何止成百上千?”
段飛見他微笑時露出兩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與他全身極不相稱,一雙眼珠漆黑明亮,甚是靈動,卻無端端想起曲非煙來。
他心中有事,也未細想,進店坐下。店小二見他身著狐裘,出手豪闊,招待甚是熱切。段飛道:“給這位小兄弟也拿一副碗筷來。揀店裡拿手的酒菜做上一桌。”店小二見那少年衣著骯髒,十分不樂意招待,不過既然有人掏錢,也就只能把碗筷拿過來。
那少年看那店小二眼神嫌棄,立時便欲發作。段飛忽然道:“店家,你在這裡多少年了?”
店小二笑道:“回客官,小的是南邊逃難到這張家口來的,算來已經待了二十多年。具體多久,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段飛道:“你在這裡服侍客人,所見所聞必然極廣,我且問你,從前有沒有專做雪參生意的客人曾在這裡?”
從來酒樓茶館是各方人士混雜的場所,南來北往,或真或假的訊息都匯聚於此,這店小二果然也是個伶俐人,道:“有是有,不過那都是十多年前了,有一位姓哈的客人,從蒙古而來,倒賣雪參進關內。”段飛道:“他如今還在張家口做生意嗎?”店小二搖頭道:“早不在了。”段飛微覺失望,他本想從原來的雪參商人那裡查探有無雪參的來源,現在也落了空。
那少年問道:“大哥,你是想找人做買賣雪參的生意?”段飛搖頭道:“不,是我家人生了病,需要雪參做藥。”面向窗外,嘆了口氣,顯得思慮重重。
那少年又問:“是什麼藥,難道非要用雪參不可?”段飛道:“是雪參玉蟾丸,這副藥是絕對不能少雪參的。”那少年道:“雪參玉蟾丸,那是宮廷藥方,原本也是高麗國傳入的。”
段飛精神一振,道:“兄弟,你既然知道這藥的來歷,可知道哪裡還有雪參?”那少年道:“高麗國是這藥方的源流,當然高麗國就有雪參嘍。”段飛嘆了口氣,道:“兄弟這句話倒也不錯,可是高麗國路途遙遠,又語言不通,要是能在左近找到就最好了。”心中盤算,若當真找不到,便立刻調轉馬頭往東,乘船往高麗去採購雪參。
少時酒菜送到,滿滿擺了一桌。段飛拿過酒壺,道:“兄弟可能飲酒?”那少年道:“有什麼不能?”段飛為他斟滿一杯,二人對飲。段飛知他剛才偷盜饅頭,一定是腹中飢餓,自己現在也無心飲食,吃了幾口菜,便放下筷子,默默地想事情,任那少年放開量地吃。
那少年並不怎麼動筷子,段飛道:“這些菜不合你口味嗎?我讓他們另做。”不待少年回話,叫來了店小二,聽那少年自己點菜。
那少年看那店小二神色憊懶,搖了搖頭,道:“料想這裡也做不出什麼好的,將就來四樣點心,要一盤雙麻酥餅,甜鹹兩味,一盤翡翠燒麥,火腿茸必須用東陽產的,再來一籠三丁包,雞丁要用不滿一年的嫩雞,筍丁也要今日新採的,一籠蟹黃蒸餃,前胛肉必須是六分瘦四分肥,再沏一壺龍井來,不要陳年的。”店小二暗暗吃驚,那少年斜覷他一眼,道:“怎樣,做不來麼?”店小二連聲道:“做得,做得。”轉身跑向後廚。
段飛看那少年對飲食頗為講究,又聽他說話帶著江南口音,言語談吐顯然不是一般的乞丐,將他神態舉止略加觀察,便覺十分熟悉,可是郭大俠夫婦鎮守襄陽,舉世皆知,這少年又怎能是射鵰裡的黃蓉呢?
段飛道:“小兄弟高姓大名,為何流落此處?”那少年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抽了抽鼻子,道:“我……我因為一件小事,被我爹爹罵了一頓,一時氣不過,便跑了出來。”卻不回答自己的姓名。段飛見他不肯說,也不便多問,心想他是不是黃蓉都無關緊要,尋找雪參才是頭等大事。那少年抹去眼淚,卻問他家中誰人患病,為什麼堂堂狀元郎,獨自來到張家口。段飛道:“是內子患病,我憂心她病情,嫌人多反而耽誤行程,於是孤身來此尋藥。”
那少年點點頭,道:“原來是大哥的夫人身體有恙。唉,看你的樣子,一定是極愛大嫂了。大哥請放心,大嫂一定能好起來的。”段飛嘆了口氣,道:“承你吉言。”端起酒杯,喝了幾口酒,將店小二喚來,又給了他一錠十兩的紋銀,與先前的銀子加在一起,就是吃十桌酒席也是綽綽有餘了。再拿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給那少年,道:“相逢即是有緣,小兄弟,我看你並非一般的乞兒,世道紛亂,人心險惡,你還是儘快回家吧,這些錢算我一點兒心意,若是有緣,咱們江湖再見。”
那少年並不接錢,問道:“大哥急著要走,想好去哪裡尋找雪參了?”段飛搖頭道:“蒙古與內地貿易也不全在張家口,我打算去殺虎口和歸化再碰碰運氣,倘若還是沒有,便尋找機會渡船去高麗。”
那少年沉思片刻,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個地方必有雪參,只是要去取來,著實不易。”段飛大喜,拉住那少年的手,道:“是在哪裡,請兄弟告知!”
那少年微微低下頭,輕輕掙開了段飛的手。段飛也覺他掌心柔軟滑膩,似是女子的手掌。
那少年請他重新坐下,道:“雪參玉蟾丸原出自高麗國,前明時期高麗國曾多次上貢,如今高麗國與中原往來斷絕,又被金國常年侵擾,不得已向金國稱臣納貢。高麗國既然曾將雪參玉蟾丸獻給大明,如今也未必不會獻給金國。金國皇宮府庫之中,多半便能尋得。即便沒有做好的藥丸,這雪參也必然是有的。”
段飛點頭道:“對,對!兄弟說的極對!”此時內心喜悅無限,道:“我即刻動身,前往會寧府!”霍地站起身來。
那少年微笑道:“狀元郎大哥,我也算幫了你的忙,你要怎生謝我?”段飛想也不想,從包袱裡抓出一大堆金銀和銀票放在那少年身前,道:“些許金銀,請先收下,若不夠時,請到京城再來找我。我馬上出發去會寧,不便耽擱,咱們有緣再會。”那少年見桌上的銀票有的是上萬兩的數額,也不禁吃了一驚,道:“我是與大哥說笑,不可當真。”段飛搖了搖頭,已轉身奔出,解開韁繩,上馬向東北而去。那少年正欲說話,段飛已絕塵而去。
他暗暗搖頭,獨自回到座位上,對著滿桌的金銀,瞧也不瞧一眼。店小二送上他點的點心和茶水,看到那麼多錢,驚訝得根本合不攏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