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糧儲會過去兩天了,宮裡風平浪靜,沒人找我麻煩,也沒人來道謝。挺好,說明我上回那波操作沒翻車,至少表面上,那些中層官還穩著呢。
我揣著手在政事堂側廊走了一圈,文書房的小吏正低頭抄錄邊鎮報災摺子,案几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小滿按我說的,把那份“邊鎮軍餉撥付延遲”的備案抄本放在靠窗那張老桌子角上——就是那個腿有點歪、誰坐都得墊本書的破桌子。我故意在那兒站了會兒,翻了幾頁,又匆匆收走正文,留下半頁批註草稿沒夾進去,紙角翹著,像等著誰來撿漏。
那批註是我親手寫的,字跡卻照著顧言澤早年在詩會上題的那首爛詩臨的:斜鋒起筆,末尾帶鉤,裝文化人又壓不住浮躁勁兒。內容更刺激:“某高層有意截留北境糧銀以制衡邊將”,聽著就像真有內幕,其實純屬我編的順口溜。去年哪有什麼高層動這個?兵部賬目清清楚楚,是地方轉運司自己貪了三成,跟朝中大佬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但我得讓他信。
顧言澤這人,表面溫良恭儉讓,背地裡最見不得機會從指縫溜走。他現在沒實職,想往上爬,就得靠訊息換人情。而他最熟悉的“訊息源”是誰?是我爹的老部下,是我經手的檔案,是我偶爾露出來的隻言片語。
所以我不用給他真情報,我只要讓他覺得——這是我無意間漏出來的。
我前腳剛走,後腳就聽見有人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那張破桌前。我沒回頭,但我知道是他。他走路有個毛病,左腳比右腳重,踩青磚的聲音總差半拍,像拖著個看不見的包袱。
第二天清晨,我換了身灰撲撲的謄錄吏員袍子,蹲在通政司外茶舍對面二樓那戶人家的窗後。這家人做臘肉生意,常年不開窗,味兒是大了點,但視野絕佳。我手裡捏著個竹筒望鏡——五文錢買的地攤貨,看得不太遠,但夠我認出靠窗第三桌那人是誰。
果然是他。
顧言澤穿了件簇新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茶碗,眼神卻飄忽不定。對面坐著個穿六品補服的男人,胸前繡的是雲雁紋,可腰牌沒有衙門編號,袖口還沾著墨漬,一看就是臨時拼湊的身份。兩人說話不超過一盞茶時間,顧言澤遞出一張疊成方勝的紙條,對方接了,塞進懷裡,起身就走。
我衝窗外早等在巷口的小廝模樣的眼線使了個眼色。他立刻跟了上去。
我自己則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紙,蘸了墨,照著剛才望鏡裡看到的姿勢,一筆一劃臨摹那份紙條上的字。不是全抄內容,而是復刻他的運筆習慣:起筆頓挫,橫畫微顫,豎鉤喜歡多繞一圈。這些細節,將來對質時比內容本身更有殺傷力。
一個時辰後,眼線回來,在我耳邊低語:“進了東府旁支李侍郎的私宅,門房沒攔。”
我點點頭,沒說話。
回到住處,天已近黃昏。我在燈下襬開三樣東西:一是那張殘留批註的原稿紙,上面有我仿他筆跡寫的半頁話;二是眼線畫的路線圖,從茶舍到李宅,連拐了幾個彎都標得清清楚楚;三是我臨摹的副本,紙張不同,墨色略深,但字形神態幾乎一致。
我把這三樣東西放進一隻烏木匣子裡,又提筆寫了個標題:《疑情備錄·顧氏言澤涉政密談初錄》。不署名,不加印,也不打算現在交出去。這玩意兒不是彈劾奏章,是存檔。就跟存草稿一樣,等哪天需要用了,直接掏出來就能拼成一套完整證據鏈。
我合上匣子,吹滅燈,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宮城方向。
那邊燈火星星點點,像誰撒了一把碎銅錢。
我想起前世成親那天,他站在我家門前,笑得溫潤如玉,說“此生定不負卿”。結果婚書還沒焐熱,他就把我爹遞上去的保舉摺子扣下,轉頭拿去討好東府一位側妃的哥哥,換了個從六品的閒職。
那時候我覺得是他變了。
現在我知道,他從來沒變過。他只是終於等到了機會,把自己那點野心,堂而皇之地擺上了檯面。
而現在,我讓他以為他在偷光。
實際上,他每一步,都在我的光照之下。
我轉身準備去洗漱,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鬆了。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叫人。
只是把手裡的油燈往桌上一放,燈影晃了晃,映出牆上一個人影——不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