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天光剛爬上政廳屋簷,我正對著《新程錄》發呆,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了一半又收回去。昨夜沒睡踏實,夢裡全是水道圖上的紅圈藍線來回打架,醒來就覺得腦子像被驢拉磨碾過一遍。
門響了,是聯絡司那個小吏,腳步輕得跟貓似的,進來後直接把一份摺好的紙條放我案角,低頭退到一旁。
我沒急著看,先喝了口茶。茶是涼的,昨晚剩的,喝進喉嚨一股子陳味,但我不挑——能活著坐在這兒喝茶就已經是老天開恩了。前世我連涼水都喝不上幾天,死前那陣子躲在冷宮牆根底下,咳出的血比喝進去的水還多。
“說。”我放下茶盞。
“陳明遠親信昨夜出城,走私驛南下,帶密函一封,收件人……是譚知州幕僚李仲安。”
我眼皮都沒跳。李仲安這名字聽著溫吞,其實是個狠角色,前世勾結邊軍虛報軍糧,貪了三十萬石米,最後案子壓下來,他毫髮無損,反倒升了幕賓首座。這種人能活到最後,靠的從來不是運氣。
“信呢?”
“截了副本,原信已按您吩咐送回,未拆封。”
“幹得不錯。”我把紙條展開,上面是心腹用暗碼寫的簡報:**三更離京,馬換四次,行蹤隱蔽;信文加密,破譯需半個時辰。**
我點點頭:“讓他破完立刻來報,別等早朝。”
小吏應聲退下,門關上那一瞬,外頭傳來值崗衛兵換班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像刀切出來的一樣。這聲音讓我稍微鬆了口氣——至少眼下我還掌控得了自己院子裡的事。
半個時辰後,破譯結果送到。
我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好傢伙,這兩人打得一手好算盤。
信裡寫得明白:陳明遠答應在朝中阻撓我新政試點的撥款申請,理由是“倉廩未實,勞役過重,恐激民變”;而地方那邊則配合演戲,故意拖延三州交界處的河工徵調,虛報倉儲損耗三成以上,再趁雨季製造一次“意外”潰堤,造成運糧中斷、百姓流離的假象。
最後一句最絕:
**“待其聲望盡失,君可秉公糾偏,奪權易如反掌。”**
我合上信,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不是挑釁,這是做夢。
他們以為我不知道譚知州手裡那點破事?前世他能在南方割據一方,靠的就是朝中有人替他說話。現在陳明遠跳出來當這個“嘴”,說明背後早就串通好了,就等著我一腳踩進他們挖的坑裡。
可惜啊,我不僅不踩,還要把他們的鏟子沒收了,反過來挖個更深的。
我起身走到牆邊掛的地圖前,拿起硃筆,在三州交界的幾個關鍵渡口和倉廩位置畫了圈。這些都是糧運命脈,一旦出問題,百姓最先遭殃,鍋卻得我來背。他們選這些地方動手,說明對我的施政節奏摸得挺準。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傳政廳副使林執。”我說。
不到兩盞茶工夫,林執來了,站在我書房門口,一身青袍洗得發白,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卻亮得嚇人。他是我從流放犯裡撈出來的,懂水利也敢做事,最重要的是——不問為什麼,只管怎麼做。
“你今晚就動身,以巡查河道為名,接管三州交界處六個倉廩的臨時監管權。”我把名單遞給他,“換人要快,動作要小,換上去的必須是我親自批過的人。”
他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一下:“是。”
“還有,”我補了一句,“物資分散儲運,別堆一塊兒。船也別全走一條水道,給我拆成三隊,錯峰出發。就說……天氣不穩,防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