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官道上的碎石,濺起一串塵煙。我坐在車轅上啃乾糧,鹹得發苦,像是有人往麵餅裡摻了鹽鹼地的土。親衛在旁邊小聲念各地安民令的回執,說東鄉三村已拆了私卡,西嶺巡防司抓了兩個冒充驛使的探子,都是老套路,不足為奇。
我擺擺手打斷他:“別背了,聽得我腦仁疼。”
太陽偏西,驛站就在前頭。車馬停下時天色正好暗下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風裡帶著溼氣。我抬頭看了眼天,對隨從說:“要下雨了。”
沒人接話。他們都知道我不愛聽廢話,多說一個字都嫌累。
進了驛站偏廳,熱水和乾淨衣裳已經備好。我換了袍子,把文書攤在桌上繼續看。一份是州城送來的稅冊抄本,一筆筆列得清楚;另一份是新任巡檢簽押的佈防圖,標了幾處需要加固的隘口。我拿硃筆圈了兩處,寫了個“速辦”,交給候著的傳令兵。
外面開始落雨,噼裡啪啦砸在瓦片上。我靠在椅背上揉太陽穴,腦子裡過的是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先去南七鎮走一圈,看看新政落地情況,再調一批軍糧進倉,順道查查幾個可疑商號的資金往來。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門簾一掀,副將進來單膝跪地:“啟稟大人,京城急報——地方D首領昨夜逃至渭水渡口,被截殺於舟中,首級已驗明無誤,餘黨盡數伏誅。”
我嗯了一聲,沒抬頭。
這結果不意外。那人瘸著腿還敢騎馬狂奔,不出三日就得被人認出來賣了換賞錢。我只問了一句:“信是誰送的?”
“恆通商會舊部,匿名遞入兵部側門,附有血書為證。”
“哦。”我把筆放下,“那商會現在歸誰管?”
“回大人,賬面上仍屬白家旁系,但近月來大宗出貨皆由內院某位小姐代簽印鑑。”
我這才抬眼。
白蓮花?呵。
沒再多問。這種事聽過就算,不必當場發作。她要是聰明,就該趁早收手,裝作什麼都沒幹過。可惜有些人啊,輸一次不服氣,輸兩次更不服,非得把自己作成笑話才甘心。
而此刻,京城某座深宅內院,燭火搖曳。
白蓮坐在密室中央,面前攤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名冊。她手指一根根劃過那些名字——張侍郎、王觀察、趙通判……每一個都曾與沈清辭有過節,每一個都在朝會上反對過她的新政推行。
茶盞早就涼了,地上還躺著早上摔碎的瓷片,沒人敢進來收拾。她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憑什麼?”她低聲說,“明明出身不如我,手段不如我體面,連笑都不會笑得溫婉些……可爹孃誇她果決,陛下贊她能擔大任,就連那些老頑固也願意給她讓路!”
她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嚐到一絲腥味。
半晌,她抽出一張素箋,提筆寫下幾行小字,吹乾後封進蠟丸。門外傳來輕叩三聲,是她最信任的侍女。
“把這個送去城外別院,約三日後申時初刻見面。”她把蠟丸遞出去,頓了頓,“信物用白蓮瓣,不要署名。”
侍女低頭接過:“姑娘當真要蹚這渾水?沈大人如今勢大,連兵部都開始聽她調遣……”
“所以才更要動。”她冷笑,“她越強,怕她的人就越多。我不信滿朝文武,竟找不出一個願與她為敵的?”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拉開一道暗格,取出一本薄冊,上面記著近半年來所有被沈清辭參劾罷免的官員名單。指尖停在其中一頁,輕輕點了點。
“樹再高,也有影子照不到的地方。”她說,“只要有人恨她,我就還有機會。”
雨還在下。我站在驛站窗前,看著屋簷滴水連成線。遠處雷聲滾過,像悶鼓敲在胸口。
親衛進來報:“大人,南線八百里加急,說是河道汛情預警,需提前開閘洩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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