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比昨夜更沉了。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天灰得像被誰潑了墨,南七鎮的界碑歪在道邊,半截埋進爛泥裡。
“停。”我說。
馬車剎住,副將立刻撐傘過來,我沒接,踩著踏板跳下來,靴子陷進泥裡三寸。身後十個人跟著下車,個個揹著包袱、拎著木箱,臉上都帶著點緊張勁兒。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以前官府派人下鄉,不是來收稅的就是來抓丁的,頂多逢年過節施兩碗臘八粥,擺個善人樣子。現在讓我們直接住進村裡,不走衙門、不驚里正,聽著就像瘋話。
但我就是要這麼幹。
“名單發下去了?”我問。
“發了。”副將遞上一卷紙,“每人去哪村、見誰、帶什麼物資,都標清楚了。”
我掃了一眼,抽出筆在三個名字上畫圈:“這三個,今晚必須進村,別等天亮。其他人在鎮外歇一宿,明早分頭行動。”
他愣了一下:“夜裡趕路,怕出事。”
“出不了。”我冷笑,“地方D的人都死光了,誰還敢半夜劫官差?再說了,越是黑燈瞎火地動,老百姓才越覺得咱們不是來作秀的。”
他沒再說話,低頭去傳令。
我轉身走向鎮口那間破公所,門上的鐵環早就鏽斷了,一推就倒。屋子裡黴味沖鼻,牆角堆著舊農具,地上還有燒剩的香灰——估計是前陣子有人在這兒偷偷拜神求平安。
我脫下溼披風掛在樑上,從隨身包裹裡掏出一塊油布鋪在地上,坐下。
“叫人把祠堂打掃出來。”我對跟進來的小吏說,“明天起,這裡設個聽事臺,百姓有事可以直接來說。不分大小,來了就記。”
小吏眨眨眼:“真……誰都行?”
“瘸子瞎子要飯的都能來,只要人能走到,嘴能張開。”我盯著他,“你要是攔人,我就把你掛城門口當幌子。”
他脖子一縮,跑出去辦事。
傍晚時分,第一批訊息回來了。
三個連夜入村的屬官都到了地頭,沒驚動任何人,只說是路過避雨的旅人,借宿一晚。有戶人家信了,留他們吃飯;也有鎖門不開的,罵他們是騙子。但不管怎樣,人都進去了,包袱也送到了——修屋頂的瓦刀、兩鬥麥種、一小包止瀉藥,都是小事,可對缺這個的家戶來說,就是救命的東西。
我聽完彙報,點了頭:“行。讓他們明天開始走訪,每天寫個條子,用暗語報回來。比如‘東家母豬下崽’代表糧食到手,‘西家狗咬人’代表遇到阻撓。別整那些文縐縐的密語,越土越好,免得被人看破。”
第二天天剛亮,祠堂門口就排了隊。
比我想象中快。
來的大多是老人和女人,抱著孩子,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地契或糧票,話都說不利索。有個老太太顫巍巍遞上一張破紙,說是去年春播補的錢一直沒到賬,問了幾回都被打發走。
我接過來看了眼,編號記下,當場寫了個回執給她:“五天內給你答覆。要是沒人上門,你就拿這張紙再來找我,我把負責的小吏剝皮掛旗杆上。”
她嚇得一哆嗦,又咧嘴笑了。
中午前,斷橋護欄修好了,是我下令調的工匠隊乾的。下午,被剋扣的補貼追回來三十貫,原主是個獨居老漢,我們親自送上門。第三件事是調解水源糾紛,兩家為一條小渠打了三年架,我讓水利書吏現場劃線,立石為證,誰也不準越界。
三天後,鎮上貼出三張告示,每一件都寫著始末和結果。
百姓開始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