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貼著宮牆刮進來的時候,我正站在府門口數燈籠。三盞,兩明一滅,跟昨兒個不一樣。門房老張縮在簷下打盹,鼻涕泡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冬眠的蛤蟆。
我沒叫他,徑直往裡走。
前腳剛踏進書房,後腳就把門栓上了。蠟燭點起來,火苗歪了兩下,總算穩住。我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小刀,撬開地板第三塊磚——這活兒幹得熟練了,跟掏耳朵似的順溜。
密格子裡躺著幾份卷宗,邊角都磨毛了。我抽出最上面那份,戶部底檔副本,紙頁發黃,墨跡深淺不一。翻到“江南轉運司”那頁,手指在“入庫實錄”上劃過,停在一筆三千石糧草的空缺處。
就是這兒。
權臣E的人去年壓著沒報,今年又拿這個缺口塞私賬。他們以為改兩筆數字就萬事大吉,可他們不知道,老子連哪天哪個小吏蓋的章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冷笑一聲,把卷宗塞進袖袋,又摸出一張名單——壽宴那天記下的牆頭草名錄。三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圈:禮部郎中孫維、工部主事趙元昭、還有個御史臺的閒職言官周承業。
這幾位,一個收過節禮,兩個喝過同席酒,都不是鐵板釘釘的心腹。現在風向一變,就得讓他們自己覺得——再跟著權臣E混,遲早要陪葬。
我提筆寫了三封信,內容差不多:“某年某月某日,某地銀庫交接,您與某某共飲於醉春樓,次日簽押文書。如今舊檔將啟,慎之。”
沒署名,字跡也故意寫得歪七扭八,像是哪個底層小吏抄漏了神。
寫完吹乾墨,塞進牛皮紙袋,用蠟封好。外頭養的那隻瘸腿貓正好蹭過來,我順手擼了把毛,低聲說:“老規矩,今夜子時前送到指定地方,回來有肉乾。”
它喵都沒喵一聲,叼起袋子就躥窗跑了。這畜生比人靠譜,從沒掉過鏈子。
第二天上朝,天還沒亮透,宮門外已經站了一堆人。我照常站在文官序列靠後的位置,不往前湊,也不往後退。幾個平日愛搭話的同僚今天格外安靜,見了我也只是點點頭,眼神飄忽。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昨晚那三封信,應該都送到了。
早朝散得快,皇帝沒多說話,例行批了幾道摺子就走了。我慢悠悠往外挪,走到政事堂拐角,正好撞見那位素來清高的御史周承業。
“沈大人。”他主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嗯。”我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他追了兩步:“昨日聽聞……某州堤壩三年前就有隱患,上報文書遲遲未達中樞,不知卡在何處?”
我停下,皺眉:“有這事?我還真沒聽說。不過既然報了,總該有個去處吧。你說是不是?”
他眼神閃了閃,沒再問,但我知道,種子已經埋下了。
第三天,都察院收到了一份無名奏報,說是某州糧倉虧空案牽出多名官員,名單裡赫然有兩位權臣E的門生。不是我遞的,是我安排底下一個小吏“偶然”發現後呈上去的。
流程合規,措辭剋制,不帶情緒,就像塊石頭扔進池塘,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接下來幾天,風聲變了。
我在政事堂外看見工部趙元昭親自把一對玉如意退給了權臣E的管家,臉都綠了,嘴上還賠笑:“前些日子收錯了,原物奉還。”
那管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硬是揣走了,臨走瞪了趙元昭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