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阿箬就端著熱水進來,見我已在案前坐著,嚇了一跳:“姑娘怎麼起得這般早?昨夜睡得晚,也不多歇會兒。”我沒吭聲,只把手裡那張紙遞給她。她掃了一眼,臉色微變:“這三件事……都查實了。”
白家那批松江棉紙,是透過一個不起眼的布莊採買的,賬面上寫著“家用細帛”,可買的數量夠裁二十匹官服;雲枝確實在城西茶肆見過人,對方戴著斗笠,沒露臉,但小二記得那人穿的是漕字營舊兵卒的靴子;至於那塊荒地,契書轉手三次,最後落到個名叫“裕通商行”的名下——這名字聽著普通,可它去年給漕幫辦過兩船私鹽轉運,事後一查,東家跑了,鋪面燒了,只剩下一堆灰。
我都記下了。
但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現在動,打草驚蛇,後面那些想投靠我的人就得掂量掂量:沈清辭到底穩不穩?能不能護得住人?我得讓他們看見,我不光能防住刀,還能自己織網。
我把那幾張紙收進匣子,鎖進暗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腦子有點沉,昨晚夢裡還在翻賬本,跟前世抄家時一樣,一頁頁全是血絲。
“叫幕僚甲、乙、丙來書房。”我說。
三人到齊時,日頭已經爬過屋簷。我沒讓他們坐,直接開口:“江南道監察御史下面,有七個人可用。我要他們三個月內調入京畿巡察司,職位不能太顯眼,但得握實權。名單今天定下來,文書我親自批。”
甲猶豫了一下:“巡察司那邊……怕有人不樂意。”
我冷笑:“誰不樂意?嫌我插手?那讓他去跟陛下說。我現在是御史大夫,不是哪個府裡的小姐,還得看人臉色行事。”
三人低頭應是。
我又轉向乙:“山東、湖廣兩地的按察使司,你派人送信過去,不用我署名,就說‘沈某願互通吏治經驗’,附上三份奏報彙編——河北水患那本寫得最細,川中鹽政那份留個破綻,嶺南夷務的加點新策思路。別求回信,就當隨手遞個話。”
乙點頭記下。
丙是最年輕的,膽子也大,問了一句:“若他們真回信呢?”
“那就回。”我說,“回得客氣點,別擺架子,也別低聲下氣。咱們現在要的是‘可靠的朋友’,不是‘聽話的奴才’。”
說完這句,我停了停,補了句:“記住,這些人,必須是寒門出身,仕途卡在五品上不去,家裡沒靠山,但政績拿得出手。我不想養一群只會磕頭的廢物。”
三人領命退下。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盯著牆上掛著的輿圖看了半晌。紅線畫了幾條,都是通往地方要道的監察線路。以前這些線歸別人管,現在,我想一條條收回來。
中午沒吃飯,阿箬硬塞了個芝麻餅給我,說我再這樣下去遲早昏在案上。我沒理她,只問:“禮單備好了嗎?”
“備好了。”她說,“三冊奏報,裝幀統一,批註用的是您慣用的硃砂小楷。短箋也照您寫的抄了,不帶落款。”
“送去的時候,走中間人,別留痕跡。”
“明白。”
傍晚時分,訊息陸續回來了。山東那位老大人收到禮冊後,翻了一整夜,第二天讓家僕送來一方舊硯,沒寫字,但底下刻著一句詩:“孤忠自有天知處”。我知道,這是接頭的訊號。他願意談。
湖廣那邊更乾脆,直接回了封信,說“願共謀國是”四字說得痛快,可惜朝中無人呼應,如今見我出頭,甚慰。
我聽了,只淡淡說了句:“等皇帝召見完,我會讓他們看見,我不是一個人在說話。”
晚上沐浴時,水有點燙,泡得我手臂發紅。阿箬勸我歇一天,我說不行。現在正是風平浪靜的時候,可越是平靜,越得動手。等哪天又有人站出來指著我鼻子罵“專權”“結黨”,那時候再找人撐腰,就晚了。
我換上素青朝服,在鏡前束髮。銅鏡照不出太多細節,但我看得清自己的眼神——一點慌亂都沒有,只有冷。
“把今日所有文書副本整理入庫。”我對阿箬說,“凡涉及白家的,另存暗格,未得我令,不得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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