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馬不停蹄,腳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剛進都城東門,連口水都沒喝上,宮裡太監就追到驛館門口,說聖上急召,午時三刻進殿覲見。
我低頭看了眼身上這身戎裝——灰撲撲的,肩頭還沾著邊境的沙土,腰帶扣都鬆了一圈。打仗那會兒顧不上這些,現在站皇城腳下,倒顯得有點寒磣。可我不打算換。滿朝文武穿得花團錦簇像開屏孔雀,我偏要這身血染過的皮甲進去走一圈,讓他們瞧瞧什麼叫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功名。
太監領路,一路穿過三道宮門。石板路走得腳底發麻,兩邊禁軍站得筆直,眼神齊刷刷掃過來。我沒躲沒閃,挺直了背往前走。前世在閨閣裡低頭做繡活的日子早爛進泥裡了,這輩子誰也別想讓我跪著聽封賞。
金殿之上,百官列班。
皇帝坐在高處,目光落下來的時候,底下一片寂靜。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有打量的,有不服的,還有幾個老臣鬍子抖得厲害,估計是看不慣女人站這兒。
“沈清辭。”皇帝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大殿聽得清清楚楚,“北境之戰,排程有方,臨危不亂。戰時破敵於絕地,戰後安民於焦土,功在社稷。”
我拱手:“臣職分所在。”
“職分?”他輕笑一聲,“多少人尸位素餐,把‘職分’當遮羞布。你倒是真把這事幹成了。”說著,抬手一揮,禮官捧著明黃詔書上前。
宣讀開始。
什麼“智略超群”“鎮國柱石”,聽著肉麻得很。我盯著殿頂橫樑上的雕龍,心想這玩意兒去年漏雨修過三次,工部賬目虛報兩萬兩銀子的事我還沒跟他們算呢。等詔書寫完,皇帝親口道:“擢升鎮國大將軍,加參知政事銜,即日起入政事堂議政,統轄邊軍調動、糧秣調配之權。”
底下一陣窸窣。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一個女人,還是個沒靠山的孤女,一下子踩進權力最中心,連六部尚書都要平起平坐議事。換誰誰不心驚?
但我臉上沒露半點得意。功勞不是用來飄的,是拿來壓秤的。趁他們還在咂摸這道旨意的分量,我往前一步,抱拳道:“啟稟陛下,臣雖受封,然北境未穩,尚有三策請奏。”
皇帝挑眉:“講。”
“其一,加固雁門、玉關、鐵脊三關城牆,增設烽燧哨所,防敵秋後反撲;其二,設立戰後撫卹倉,專儲米糧布匹,凡陣亡將士之家,每月定量供給,直至子女成年;其三,推行退役安置制,老兵歸鄉者,按軍功授田免稅,願留營者編入屯衛,免其賦役。”
我說一條,禮官記一條。殿內漸漸安靜下來。這些不是空話,是實打實能落地的章程。從前武將打了勝仗只管要兵要餉,沒人關心死人怎麼埋、活人怎麼活。我現在把這些擺上檯面,等於告訴所有人:我不是來搶位置的,我是來幹事的。
皇帝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腦子,比三個軍機大臣加起來都好使。”
我沒接這話,只道:“國家承平一日,百姓少受一日苦。臣不敢忘。”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道:“傳令,賜沈卿佩劍上殿之權,今後可直入政事堂,無需通稟。”
此言一齣,連御座旁的內侍都倒抽一口冷氣。
佩劍上殿?這是親王重臣才有的殊榮!而且還是個女人!
我接過那塊黑檀木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鎮國”二字,邊緣鑲金。我沒有立刻收下,而是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像是在掂量它值不值這個分量。
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這份榮耀背後是千斤重擔。今天站在這裡風光無限,明天可能就被一堆摺子彈劾到泥裡。但我不怕。我重生回來,本就不是為了縮頭過日子。
我把令牌揣進懷裡,轉身歸列。
大殿依舊肅穆,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我的影子上,拉得又細又長。百官低著頭,沒人敢多看一眼。但我能感覺到,有些人的指甲已經掐進了袖子裡。
皇帝端坐不動,示意禮官收旨。朝會快要散了,可我還站著。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府後第一件事——調兵部近五年邊防支出明細,順藤摸瓜揪出那條吃空餉的老蛀蟲。
這局棋才剛開局,誰輸誰贏,還早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