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馬不停蹄,腳底板都快磨出繭子了。剛回府歇了一夜,第二天又得起個大早進宮議事。這日子比打仗還累,好歹戰場上一刀一槍分得清敵我,朝堂上這些人呢?笑裡藏刀,話裡有刺,一個眼神都能給你編出十種陰謀來。
我踏進政事堂的時候,幾位大人正圍在案前看輿圖,見我進來,聲音立馬低了下去。有人抬頭瞥我一眼,又迅速低頭裝作研究邊防佈防;還有兩個乾脆轉身去翻文書,背影寫滿了“我不認識你”。行吧,冷場是常態,熱絡才奇怪。
我也不尷尬,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從袖中抽出一疊邊軍報文攤開。玉關那邊秋汛逼近,堤防吃緊,工部撥款卻遲遲不到賬。這事得問,不問就是給將來埋雷。我清了清嗓子:“玉關守將昨日急奏,說河水已漫過警線三寸,不知工部備好修繕銀兩沒有?若再拖幾日,怕是要塌堤。”
堂內靜了半息。
終於有個穿青袍的開口:“沈將軍倒是心繫民生。”語氣聽著像誇,實則帶鉤子,“只是民間近來議論紛紛,說您手握十萬邊軍,排程糧草如臂使指,連政事堂的印都繞著您轉——這話傳到耳朵裡,未免讓人多想。”
來了。
我沒抬頭,繼續翻手裡的軍報,一頁頁翻得極慢,像是真在查什麼資料。“哦?”我應了一聲,“那他們還說什麼了?”
“說您佩劍上殿,出入自由,形同攝政。”另一人接話,目光斜斜掃來,“前朝女相專權,終致亂世,殷鑑不遠啊。”
我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說話那人,臉上沒怒也沒急,就淡淡一笑:“聽聞這話不止一天兩天了吧?”
他們沒料我想得這麼開,一時語塞。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朗聲道:“諸位所慮,確有道理。權臣擅政,古來禍國。可什麼叫權臣?不是官大就叫權臣,也不是兵多就叫權臣。結黨營私、架空君上者,方為權臣。請問列位大人——”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可曾舉薦親信入朝?可曾干預聖裁?可曾私調一兵一卒離防?”
沒人答。
我也不等他們答,自顧自從懷中取出一份抄錄名冊,往案上一放:“這是本月由我提名晉升的十七名校尉名單。籍貫遍佈十二州府,無一齣自京城世家。若有結黨之實,請當眾指出哪兩人能算‘同黨’?哪怕湊出一對也行。”
堂內鴉雀無聲。
有個老傢伙還想掙扎:“話雖如此……女子掌兵,終究不合禮制……”
“禮制?”我冷笑一聲,“敵軍打到家門口時,可講過禮制?百姓餓死在路邊時,可守過規矩?現在仗打贏了,反倒說我壞了規矩?那這規矩,到底是保江山的,還是絆腿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只轉身走向門口。臨出門前停下腳步,語氣平得像水:“對了,昨兒夜裡,我已經把近三個月的邊軍調動記錄、政事堂簽押文書全調出來看了一遍。每一筆支出、每一次調令,全都合規合制,經得起查。誰要是不信,現在就能去兵部檔房翻底冊——省得背後嘀咕,費腦子還傷神。”
話落,我推門而出。
外頭陽光刺眼,照得石階發白。我眯了眯眼,抬手扶了扶腰間佩劍。那塊黑檀木令牌還在懷裡,沉甸甸的,壓著心跳也壓著火氣。
猜忌也好,流言也罷,來多少接多少。只要我還站著,誰也別想用嘴皮子把我掀下臺。
走下第三級臺階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追出來,似乎是哪個小吏要去傳話。我沒回頭,只加快步伐穿過宮道。
風從東廊吹過來,捲起一角披風。我伸手按住,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