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東廊吹過來，捲起披風一角，我抬手按住，腳步沒停。宮道石磚被晨光曬得發白，照得人眼皮發脹。剛才那場嘴仗是過去了，可我心裡清楚，那些話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哪有那麼巧，一個兩個都挑著“前朝女相”“攝政專權”這種詞往我頭上扣？聽著像議論，實則像排練過。
回府歇不了三天就得進宮，這幫人巴不得我一露臉就翻車。可惜啊，他們忘了我最擅長的不是打仗，是看人——尤其是看過兩輩子的人。
我拐了個彎，沒去政事堂，也沒回值房，徑直進了兵部檔案偏閣。這地方冷清，平日只有老吏蹲角落打盹，今日也不例外。我在一堆邊關糧草賬冊裡翻了半晌，抽出一本三日前剛送來的宮門通行錄。
紙頁翻得沙沙響。我盯著上面的名字一行行掃過去，重點圈出昨日在政事堂開口懟我的那幾位。果然，青袍那位——姓陳的侍郎，和另一個穿灰褂子的御史，竟在同一天午後申時前後腳進了御史臺西偏廳。那兒不辦公務，也不接奏報，純粹是個喝茶聊天的地兒。
更巧的是，門口簽到簿上壓根沒記他們名字。
我冷笑一聲，把冊子往桌上一拍。這種小動作，跟小孩藏糖似的，以為沒人發現。可你藏得了一次，藏得了後面一堆破綻嗎？
我招手叫來貼身侍從阿七，耳語幾句。她點頭退下，半個時辰後帶回個訊息：那偏廳外頭有個掃地雜役說，當天聽見裡頭有人提“沈某出入頻繁，形跡可疑”，還說什麼“該當上本參劾”。
我說呢，怎麼突然扯到我進出宮禁的次數。原來早有人在背後數著呢。
但這還不夠。光憑几句閒談，頂多算私下抱怨。真要定罪，得見血。
我想起前世見過的一個小官，就是那個抄筆記的屬吏，向來喜歡記些不該記的東西。果不其然，阿七後來混進他值房一趟，瞥見案頭一張草紙，密密麻麻列著我近十天進出政事堂、兵部、宮門的時間，旁邊還批註：“逾制”“非臣子常態”“疑有通天之徑”。
好傢伙，這是準備給我湊個“圖謀不軌”的罪名啊。
我眯眼看著那份抄錄件，心裡已經勾出條線來了：陳侍郎主謀，御史附和，底下小吏跑腿記錄，再由誰寫摺子彈劾……一套流程走下來，看起來是群臣共憤，實則是幾個人煽風點火帶節奏。
典型的窩裡陰。
但最讓我上火的，不是他們搞我，而是手段爛得離譜。拿不出真憑實據，只會玩文字恐嚇那一套。要是換個腦子不清楚的，說不定真被唬住，從此縮手縮腳。
可惜我不是。
我轉頭調了工部報銷單的副檔，順藤摸瓜查了陳侍郎家最近的銀錢往來。這傢伙兒子前陣子欠了一屁股賭債，足足三千兩，結果五日前全清了。錢從哪兒來？賬面上看不出，但我記得他有個遠親在江南鹽商行當管事——而那家商行，正好最近接了朝廷修河堤的活。
巧不巧？太巧了。
我讓人悄悄比對了一下，發現工部撥款單上的簽字筆跡，和偏廳外小吏看到的那份“出入統計表”筆跡，出奇相似。連頓挫轉折的位置都一樣。
這下齊了。
動機有了——怕我掌權影響他們撈錢；行動有了——密會、造謠、偽造證據；甚至還有利益輸送的影子。整件事就像一塊發黴的餅，表面看著還好，掰開全是黑毛。
我不急了。
第二天早朝剛散，我便請旨面聖。皇帝正在偏殿用茶，見我進來，放下瓷盞：“怎麼，又有事？”
“臣有要事啟奏。”我把三份材料呈上去：一份是宮門通行記錄與簽到簿對比，一份是屬吏手寫的統計表原件，最後一份是陳侍郎之子還債的銀票影抄，附帶鹽商行賬目節選。
皇帝一頁頁翻完，臉色漸漸沉下去。
“你是說，這幾個人，揹著朝廷，編排你的出行記錄，意圖構陷？”
“臣不在乎他們編排我。”我聲音平穩，“我在乎的是，若今日他們能為私利捏造一名將領的‘逾制’，明日就能給任何忠臣安個‘謀逆’。陛下，流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背後有人遞刀。”
殿內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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