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嘴了。
我又召來另一人,“去驛站,加急傳發《改革階段性說明》——就說當前調整不是退縮,而是為了讓新政踩得更實。各地不得誤讀為全面叫停,否則按怠政論處。”
他點頭要走,我又叫住,“等等。再設一條‘直奏通道’,縣級主官若有執行難處,可越級遞信至政事堂我親收。不必層層上報,省得他們玩文字遊戲拖死人。”
這下他真愣住了,“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冷冷道,“再說了,當初是誰定的規矩?不就是我們這些人?現在我想改一天,誰敢放屁?”
他縮了縮脖子,趕緊跑了。
我坐在那兒,沒再動。
窗外雨終於下了,噼裡啪啦打在瓦片上。案頭堆滿了新送來的奏報,我一封都沒拆。我知道里面八成都是觀望的、試探的、等著看我笑話的。有些人巴不得我一竿子捅到底,然後摔個大跟頭,好跳出來說“早就該聽我們的”。
但現在我不慌。
摔了一跤怎麼了?爬起來把路重新量一遍就是了。
我翻開空白紙,開始草擬《分類試點施行細則》。先把全國按經濟結構分成三類:一類是通商重鎮,銀流順暢,可全面推進折銀;二類是半農半商,保留部分實物稅,逐步過渡;三類是偏遠山邑、邊關屯田,一律暫緩,先搞基建、通商路、建糧倉,等條件成熟再說。
每一條都配上執行時間表、監督節點、問責機制。寫到後來,手指都有點抖,但我沒停。
這一晚我誰都沒見,飯也沒吃,水也忘了喝。燭火換了三次,墨幹了兩回。
直到四更天,細則最後一稿終於落筆。
我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把紙攤開晾乾。窗外雨停了,天邊透出一點青白。
底下人小心翼翼進來收拾殘局,看見我還在,嚇得差點打翻托盤。
我沒理他,只問:“潤州那邊,可有回信?”
“還沒有……但……有一封民間狀紙,不知怎麼繞過了衙門,直接遞到了政事堂門口,署名是個老農,叫趙大栓。”
我抬眼,“拿來看看。”
他遞上來,黃粗紙,字歪歪扭扭,墨跡被雨泡過一半,但還能看懂:
“官家好意咱知道,可銀子看不見摸不著,換不來娃的藥。上個月交了糧,縣裡說折銀,可沒人收銀,也沒人兌錢。俺們不懂這些,只曉得餓肚子是真的。”
我沒說話,把紙輕輕放在細則上面。
風吹進來,紙頁微微顫動,像一顆沒睡穩的心。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硃筆,在細則首頁批了四個字:**因地制宜,令出如山**。
然後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