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考試，符安過了。
放榜那天他起了個大早，擠在人堆裡踮著腳看了三遍榜單，確認“符安”兩個字後面寫的是“及格”而不是“未透過”之後，差點當場給榜單一跪。
他在周圍考生或喜或悲的嘈雜聲中仰天長出了一口氣，覺得這天早晨的陽光格外燦爛，連街邊早點攤飄來的油煙味都聞著像花香。
天知道他這大半年是怎麼過來的。醫典被他翻爛了兩本，筆記本抄滿了三大冊，墨條磨禿了西根，連旅館掌櫃都說他房間裡半夜三更還亮著燈，不知道的以為裡頭住了個趕考的秀才。
他一個豐饒令使，治病救人只需要動動念頭的事，硬是被逼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醫學生——還是自學成才那種。
要是這次再不過，他說不定真得考慮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了。畢竟亞里士多德說過，不在沉默中學壞，就在沉默中變態。他要是連續落榜三次，那大機率是既學壞又變態，搞不好真能幹出點什麼報復曜青社會的事來。
好在這條危險的進化路徑被一紙成績單扼殺在了搖籃裡，曜青社會保住了它的安寧，他也保住了自己僅存的那點正常人的體面。
領證那天，他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說是乾淨，其實也就是他那幾件舊衣裳裡最不那麼皺的一件，頭髮也用髮帶紮了起來，白色的髮尾垂在肩後，看起來總算有了點正經大夫的樣子，而不是街角擺攤的江湖郎中。
醫師資格證的發證機構設在曜青仙舟的行政署，是一棟灰磚砌的三層小樓，門口的牌匾上寫著“曜青醫政司”幾個字，字跡端正刻板，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符安到的時候還早，走廊裡稀稀拉拉站了幾個同樣來領證的人，臉上都帶著熬出頭的輕鬆。有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姑娘緊緊攥著剛領到的證書，眼眶都是紅的，旁邊大概是她的家人，正拍著她的肩膀連聲說好。
符安走過去的時候特意多看了兩眼那個紅著眼眶的姑娘。他懂。他真的懂。這張證書對普通人來說意味著寒窗苦讀終得回報，對他來說意味著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打黑工了。雖然出發點不同，但到達的終點是一樣的——他們都在對著這張紙又愛又恨。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整了整衣領，抬手準備敲門，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差點跟他撞上。對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然後落在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服上，眼皮子微微一垂。
“來領證的？”中年男人的語氣不冷不熱。
“是。”符安點了點頭，臉上掛了個客氣的笑，“在下符安，第三次考試過了，來領資格證的。”
“第三次啊。”對方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別的。他側身讓開門口，示意符安進去，“進來吧。”
辦公室裡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靠牆立著幾個檔案櫃，桌面上堆著幾摞檔案，最上面那摞壓著一本登記冊。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坐回桌後，手指翻著登記冊，翻了半天才翻到符安的名字那一頁。
“符安，是吧。”他拿手指點了點冊頁，然後抬頭看了符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又轉了一圈，“你知道的，領證要交一筆工本費。”
工本費符安是知道的，來之前他把錢都準備好了，他把布包掏出來，雙手遞過去：“知道，都備好了。”
對方接過布包，開啟看了一眼，手指撥了撥裡面的信用點，然後不急不緩地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似乎在等什麼。
符安等了片刻，發現對方沒有拿證書的意思，心裡咯噔（戈登）了一下。
“……大人？”他試探性地開口。
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裡的意思很豐富，豐富到符安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好傢伙，他媽的打秋風打到這兒來了！
他一個考了三次才過的窮光蛋，看起來像是很有油水的樣子嗎？他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這身豐饒令使的血肉了，但總不能割塊肉給他吧？
但他臉上沒表現出來。穿越之前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硬剛是最蠢的選擇，尤其是在對方手裡攥著你想要的東西的時候。他一個無權無勢無背景的三無人員，跟吃公家飯的人對著幹，吃虧的只有自己。
沒辦法，我曜青自有國情在此啊。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笑容重新掛好，又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這是他僅剩的積蓄了，原本打算用來租店面開醫館的啟動資金，現在得先分一部分出來餵給這位攔路虎。他十分克制地只從錢袋裡數出一萬信用點，壓在桌上推了過去。
“差點忘了，”他面色如常，語氣甚至比剛才還真誠了幾分，“勞煩大人費心了，一點小心意，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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