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安從行政署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那張剛捂熱的醫師資格證,腳步不緊不慢地拐上了回旅館的路。曜青仙舟的街道在這個時間段不算擁擠,陽光從艦島穹頂的採光板傾瀉下來,被人工天幕濾成了一層柔和的暖白,照在灰磚鋪就的路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觀察著周圍。這是他穿越之後養成的毛病——或者說生存本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不把周圍的情況摸清楚,他心裡不踏實。
這種觀察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幫了他大忙,讓他避開了好幾處容易惹麻煩的地段,也讓他對曜青這座仙舟的社會生態有了一個首觀的認識。
說起來,曜青給他的感覺其實並不那麼割裂。
在他前世生活的那個世界,貧富差距是刻在城市肌理裡的。幾條馬路之隔,這邊是高樓大廈玻璃幕牆,那邊是棚戶區低矮平房,富人區和貧民窟之間的界限清晰得像刀切過的傷口。
但在曜青,這種情況並不明顯。他走過這條街,左邊是賣雜貨的鋪子,右邊是鐵匠的作坊,再往前走幾步是一家茶館,茶館裡坐著的有穿綢衫的商賈,也有穿粗布的工匠,門口蹲著兩個剛從軍營輪值下來計程車兵,身上的輕甲還沒卸,正捧著大碗喝涼茶。街面上沒有那種涇渭分明的等級劃分,不會出現一整片區域全是高門大戶、另一整片區域全是破屋漏巷的景象。
這和曜青的民風有關。曜青善戰,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在這艘仙舟上,軍隊是一切社會結構的核心,軍功是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最高標尺。
貴族老爺要是不當兵、沒打過仗,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一個家族的榮耀不看你家庫房裡堆了多少金銀,看你家祠堂裡掛了幾個戰死者的牌位。你捐再多錢修橋鋪路,也比不上在戰場上砍三個豐饒孽物的腦袋來得有面子。
曜青的一切都是圍繞著軍隊運轉的,社會秩序、價值體系、晉升通道,全和軍功掛鉤。
你有錢?有幾個臭錢看給你狂的,外地的吧?跑我們曜青要飯來了?
這是曜青人骨子裡的驕傲,帶著點粗糲的傲慢,但也確實造就了一種粗放的公平——戰場上刀槍無眼,管你什麼出身,活下來拿軍功的就是好樣的。
所以他才會有那個感慨——別的仙舟,是一艘擁有軍隊的仙舟。而曜青,是一隻擁有仙舟的軍隊。這他媽不就是普魯士嗎?
仙舟版本的普魯士,軍國主義刻進了每一塊甲板每一根龍骨,整個社會就是一臺以軍隊為核心運轉的戰爭機器。在這裡,當兵不是職業,是信仰。退役將軍不是官員,是神。
符安路過街角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場小小的爭執。一個外地來的商販在跟巡街的軍士理論,說自己運來的貨不該交這麼多關稅,聲音越嚷越大,最後來了一句“你知道我在老家有多少產業嗎”。
那個曜青軍士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
“上戰場砍過人嗎?”
旁邊看熱鬧的幾個路人哄地笑了。那商販臉漲得通紅,但面對全副武裝的軍士,終究沒敢再吭聲,灰溜溜地掏了錢走人。
符安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腳下的步子沒停,心裡卻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就是曜青,排外是寫在骨子裡的傲慢。你外地來的,有錢沒用,有名也沒用,你在戰場上證明過自己嗎?沒有?那就閉嘴交錢。
這種心態他很熟悉,前世的某些地方也這樣,只不過把“打過仗嗎”換成了別的問法。人類的本質果然跨越時空都差不多。
現在的曜青,階級還沒有完全固化。因為戰爭在繼續,軍隊需要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只要敢拼命、能打仗,一個平民出身計程車兵也有機會靠著戰功一路升上去。獨臂老兵能在茶館裡嘲諷富商,靠的不是出身,是他在戰場上丟的那條胳膊。這種相對公平的社會流動讓曜青維持著一種粗糲但有效的活力。
但如果藥師降臨之後呢?
符安路過一家藥鋪門口,餘光掃了一眼櫥窗裡陳列的藥材,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他知道未來的劇本,藥師會垂跡仙舟,賜予仙舟人長生。到那時候,仙舟人不再是壽命有限的凡人,而成了不老不死的長生種。這件事聽起來美好,但仔細一想就知道不對味——一旦所有人都不會死了,那些佔據了高位的人就會永遠待在上面。將軍永遠是將軍,貴族永遠是貴族,他們會活上百年、上千年,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社會金字塔的頂端。底層的人呢?你再能打,再拼命,上面的人不死,你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社會流動會在長生降臨的那一刻被徹底凍結。活力和公平會被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從這座仙舟的血肉裡抽離出去,留下的是一具僵硬而冰冷的社會骨架。當人們擁有了無限的壽命,向上的通道反而會永遠關閉,階層會像凍土一樣變得堅硬無比。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此刻的曜青還不信巡獵,仙舟人還是普通凡人,藥師還沒有降臨。此刻的社會還在正常運轉,血液還是熱的,階層之間的通道還敞開著。
符安收回思緒,發現自己己經走到了旅館門口。旅館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陳舊的色澤,門口那隻懶洋洋的橘貓趴在臺階上,眯著眼睛曬太陽,看到他走過來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
他推開門,大廳裡空蕩蕩的,掌櫃不在櫃檯後面,大概又躲到後廚偷吃去了。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木質的扶手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發亮。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推開自己那間小房間的門。
他走到桌邊坐下,把懷裡的醫師資格證掏出來,放在桌上,正對著自己。封面上的燙金字在從窗戶漏進來的光線裡閃了閃,嶄新,挺括,散發著一股剛印刷出來的墨香。
符安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在封面上彈了一下。證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往後一靠,椅子兩條腿翹起來,搖搖晃晃地維持著平衡。窗外傳來街上隱隱約約的人聲,鐵匠鋪的錘子敲在鐵砧上,叮叮噹噹,一記一記地落進午後溫熱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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