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老韓出現在燭龍科技的捲簾門口,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
公文包還是那個起毛邊的公文包,polo 衫換成了一件熨得平整的襯衫——這位被中介壓到八千塊的老供應鏈,把一場三個人小公司的看東西,當成了正經的商務拜訪。
林野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心裡的評分又加了一檔:對自己手藝有尊嚴的人,對別人的事才有敬畏。
東西呢?老韓開門見山。
都在這兒。
白板推過來。BO清單、方案框圖、成本測算表,林野連夜整理的,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手機支在桌角,影片那頭是醫院走廊裡的周爍,負責回答技術問題——他爸今天從重症監護轉進了觀察病房,這小子守在走廊上,把手機架在了消防栓上。
老韓從公文包裡摸出老花鏡和一隻計算器——不是手機裡的計算器,是一隻按鍵磨得發白的卡西歐。
然後,他開始看。
看得很慢。一手端著林野泡的茶,一手按計算器,從 BO的第一行看起:主控晶片,看完報價看替代料;氮化鎵功率管,看完規格看封裝;變壓器、電容、協議晶片、Type-C 母座、外殼、包裝……每一行,他都在自己那張活地圖上走了一遍,按一串數字,在表格邊上標一個小小的鉛筆記號。
整整四十分鐘,他沒說一句話。
影片那頭的周爍憋得抓耳撓腮,好幾次張嘴想介紹方案,都被林野用眼神按了回去。
讓專業的人,用專業的節奏幹活。
終於,老韓放下計算器,摘了老花鏡,報出一個數:
三十塊七。
他指著 BO表:按你們這個方案、現在的行情、靠譜渠道的真價——不是檔口忽悠生瓜蛋子的價——全套物料,三十塊七毛。
林野點頭:我自己算的是三十一塊四。
你多算的那七毛,是電容和母座的水分。老韓瞥了他一眼,算得不錯了,外行裡算你頂尖。但是——他敲了敲白板上那個目標數字,你們要的是二十七塊五。差三塊二。小夥子,三塊二聽著不多,在 BO裡,是一座山。
所以,這座山在哪?林野問。
在我腦子裡。老韓慢悠悠地說,電容,你們選的是臺繫一線,穩是穩,貴出兩成——國產一線這兩年的良率早就追上來了,差的是名氣,不是品質,這裡摳八毛;變壓器,你們走代理拿公模,中山有三家廠能直供定製,量小也接,這裡摳一塊一;協議晶片,走拼單,幾家小廠湊一個代理的量,價格能下來一截,摳六毛;Type-C 母座別迷信臺系,崑山有家廠,良率追平了,價格差四成,這裡再摳一塊——
計算器遞過來,螢幕上一個數:
27.2。
物料端,我能摳出三塊五,比你們的目標,還多摳三毛,留著當緩衝。老韓把計算器收回去,話鋒一轉,聲音沉下來,但是,有個前提。
您說。
你們這套成本模型,大頭不在物料,在那個。他的手指,點在方案框圖正中央——那顆驅動+功率管合封的器件上,省掉的散熱、砍掉的基板層數、縮小的外殼,全押在這一顆料上。這顆料要是立得住,二十七塊五成立;立不住——
一切歸零。
影片那頭的周爍,終於逮到了說話的機會,嗷了一嗓子:立得住!韓工,熱通路的思路我們已經——
年輕人。老韓瞥了一眼手機,不鹹不淡地打斷,我在鵬騰十一年,見過七個立得住的方案,死在打樣上。三個死在良率,兩個死在可靠性,還有兩個,死在實驗室立得住,產線立不住
影片那頭,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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