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天上午,中山,劉氏電子廠。
劉老闆今年五十一,做變壓器做了二十六年,廠裡一百三十口人,一半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師傅。這兩天他心情不錯——燭龍的二批訂單剛下,全款現結,這種客戶,打著燈籠難找。
上午十點,一輛掛著深圳牌的奧迪,開進了廠區。
來人胖臉,笑容堆得很滿,名片雙手遞上:鵬騰電子,供應鏈總監,蔡某。
劉老闆,久仰。老蔡在會客室落座,開門見山,我們鵬騰明年的充電器盤子,八百萬只,變壓器的供應商名錄正在重審。你們廠的工藝,我們考察過,夠格進名錄。
劉老闆的心跳漏了半拍。八百萬只——他這廠子擴兩條線都吃不下的量。
蔡總抬舉。不知道……貴司的賬期?
行規,九十天。老蔡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劉老闆,賬期是小事。今天來,主要是交個朋友,順便——提醒一件小事。
他放下茶杯,笑容不變,聲音壓低了三分:
聽說,你們最近接了一家叫的單子?
劉老闆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小廠子,小單子……
單子不小嘍,兩萬只的料。老蔡笑呵呵地擺手,劉老闆,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燭龍這家公司,正在砸整個行業的價盤,我們鵬騰,準備規範規範市場。這個當口,誰給它供料,就是站在行業的對面——
八百萬只的名錄,可以有你。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臨走丟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像撣灰,也可以,一隻都沒有。再讓圈子裡都知道,劉某人的貨,大廠用不得。劉老闆,你掂量。
奧迪開走了。劉老闆在會客室裡,一個人坐到了中午。
車間的方向,傳來繞線機均勻的嗡嗡聲。一百三十口人,一百三十個家。
他抓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抓起。如是者三。
*
第五十五天傍晚,東莞長安,燭龍廠區。
老韓接起電話的時候,正在核二批的到料表。電話那頭的聲音又低又澀,透著為難:
韓工,對不住……二批的貨,我,我出不了了。
老韓核表的筆,停了。
劉老闆,合同簽著,定金付著。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給對方遞臺階,什麼道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今天上午,鵬騰的供應鏈總監,親自來我廠裡,坐了一個鐘頭。劉老闆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說……鵬騰明年有八百萬只的盤子,可以給我。也可以,一隻都不給我,再讓圈子裡都知道,我劉某人的貨,大廠用不得。
韓工,我不是不講信義的人。可我廠裡,一百三十口人等著吃飯……燭龍的定金,我雙倍退。利息照算。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