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
電話,掛了。
老韓握著手機,在到料表前站了很久,很久。
身後,兩萬只訂單的產線轟鳴正歡:貼片機的飛達卡嗒卡嗒,迴流焊的鏈條沙沙作響,AOI 的相機咔咔閃光——像一支正在全速衝鋒的隊伍。
而衝鋒的隊伍還不知道:前面的橋,已經有人,開始拆了。
變壓器是定製件,模具在劉老闆廠裡,換廠,光打樣驗證就要一個月起步;二批的交付排期,只剩九天。
老韓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找林野。走到辦公室門口,他聽見裡面在打電話,聲音不高,平靜得反常:
趙姐,幫我個忙。查一下,這幾天除了中山的變壓器廠——還有誰家,被大廠採購登門拜訪過。
對,要快。今晚要。
老韓推門進去的時候,林野剛好結束通話電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解釋——老韓從林野的電話裡,林野從老韓的臉色上,各自讀完了對方手裡那半張壞訊息。
來了。老韓說。
林野點頭,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比我預想的,快了半個月。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標出幾個點:變壓器、電容、協議晶片、母座、外殼料。然後,在變壓器那個點上,畫了一個叉。
老韓,接下來這一仗,咱們分兩步。他把筆遞過去,第一步,等趙姐的情報——先搞清楚,對面拆的是一座橋,還是想拆掉整條河上的橋。
第二步呢?
林野看著白板上那個刺眼的叉,沉默了兩秒,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老韓,你說,劉老闆掛電話之前,為什麼特意說定金雙倍退,利息照算
老韓一怔。
違約就違約,賠雙倍是合同義務,提利息做什麼……他咀嚼著這句話,眼神慢慢變了,——是愧。他心裡愧。
對,他不是叛了,是被人拿一百三十口人的飯碗,按著頭摁下去的。林野把白板筆擱下,所以第二步,不是去罵劉老闆,更不是去求他。
是去找到,和他一樣手藝、一樣厚道,但還沒被人摁住頭的——下一個劉老闆。
窗外,產線的轟鳴還在繼續。夜色裡,這支隊伍衝鋒的腳步聲,沒有慢下來半拍。
拆橋的人不知道:橋這種東西,對有些人來說是路——
對另一些人來說,是圖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