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到貨那天,愚公實驗室的場面,像過年。
物流車一輛接一輛開進南山總部的卸貨區,木箱吊上頂層,開箱的撬棍聲此起彼伏。阻抗譜儀、原位 XRD、手套箱聯線、高低溫箱陣列——那張三年不敢示人的清單,一行一行,變成了一臺臺嶄新的、還帶著出廠保護膜的實物。
最後開箱的,是那臺 ALD 鍍膜機。
防塵膜揭開的瞬間,唐明遠和鄭小芸圍著它,轉了三圈,摸了又摸,那架勢,像在摸傳家寶。
摸著摸著,鄭小芸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周工,你不懂。她吸了吸鼻子,對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周爍說,在院裡,這臺機子,我們要排隊排三個星期。用一次,寫八頁申請——實驗目的、引數範圍、鍍膜爐時、導師簽字、裝置處蓋章,缺一頁,重排。
有一回,我排到了,前一組超時兩小時,我的爐時被砍一半。那一爐樣品,毀了,整個月的計劃,跟著毀了。她拍了拍機身,聲音發啞,它沒有錯,排隊的人都沒有錯。可一個方向要是連都要排隊——它怎麼跑得過,那些不用排隊的方向?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爍撓了撓頭,憋出一句他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安慰:
在這兒,不用申請。他指了指自己,用壞了,也不用賠——修機器的活,我包了。
鄭小芸破涕為笑。
而旁邊的陳姨,默默把一個嶄新的登記本,掛在了 ALD 機旁邊的掛鉤上——封皮上寫著:使用登記(自願填寫,只為追溯,不為審批)。
賬還是要記的。陳姨說,但記賬,不該擋路。
*
蜜月期,持續了不到一個星期。
周爍和蘇霽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爆發在老化測試臺架的設計評審上。
按消費電子的慣例,周爍把臺架設計成了全自動流水位:六十四個工位,統一溫箱,機械手自動換樣,效率拉滿——這套思路,在長安基地的產線上,千錘百煉。
圖紙投上幕布,蘇霽看了不到三十秒,直接打回:
不行。
哪裡不行?周爍愣了,這套架構,產線上跑了幾十萬顆——
產線篩的是良品,我篩的是真相。蘇霽走到幕布前,手指點在那個共用溫箱上,科研樣品,一顆一個狀態:配方不同,壓力不同,介面處理不同。你把六十四顆塞進同一個溫箱,溫場梯度就是系統誤差;機械手換樣,接觸壓力不可控,扣電的阻抗資料,碰一下就是一個樣。
我要的,是每一顆電池——獨立的恆溫恆壓通道,獨立的原位採數,從進架到出架,所有變數,鎖死。她把雷射筆擱下,丟出那個讓周爍記了半輩子的詞,——不是養雞場。
那效率呢?周爍急了,獨立通道,成本翻三倍,工位砍一半!測試排程會堵死的!
研究階段——蘇霽丟下六個字,轉身就走,深度,優先於效率。
玻璃門合上。周爍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這……這跟何姐說的不要快要穩,是一個理兒啊。怎麼從她嘴裡說出來,這麼噎人呢?
林野在旁邊看完了全程,笑而不語。
他太熟悉這種交鋒了——當年老韓驗他的 BO劉一爐跟周爍掰扯溫區曲線,何工長打回差不多三個字——專業的人扞衛專業的邊界,從來不會好聲好氣。
噎人,說明雙方都把這事,當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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