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第三天,組會。
會議室裡的空氣,從落座那一刻就不對。損失清單核完了,整改方案列完了,議程走到下一步計劃——然後,沉默。
長達半分鐘的沉默之後,唐明遠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蘇老師。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往桌面上放一塊砝碼,我說一件憋了很久的事。說完,您要是覺得我不合適待在這個組,我自己走。
換氧化物吧。
會議室裡,針落可聞。
900 的坎,四個星期沒過去。唐明遠的語速很慢,每一句都鋪著資料,現在,又燒了臺架,三個月的樣品庫清零,停工兩週——節點死線還剩不到三個月,硫化物這條線,從進度上講,已經事實性出局了。
而氧化物對照組,所有指標都在預期軌道上。換路,我們還來得及在死線前,交出一份不那麼驚豔、但完整的答卷。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重的那一句:
蘇老師,我們拿的是林總的錢——這個,可以賭,他認。但小芸那天晚上,離那團火,只有四米。
我們不能,拿人命,賭您的判斷。
鄭小芸猛地抬頭,張了張嘴——
她想說那不是路線的錯,是感測器的錯;想說她不怕;想說她昨晚還在被窩裡改介面監測的方案——可那兩個字壓下來,她忽然發現,自己說什麼,都像在替導師擋槍。
她的嘴,合上了。聲音,沒有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蘇霽身上。
而蘇霽,沒有反駁。
她安靜地聽完了全部,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她說了散會前唯一的一句話:
明遠的意見,記入會議紀要。我考慮一晚。
*
那一晚,愚公實驗室的燈,熄得很早。
蘇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關了四個小時。
桌上攤著兩摞東西。左邊,是氧化物對照組的資料——乾淨,平穩,像一條鋪好的下山路。右邊,是硫化物這幾個月的全部記錄:4700 的登山樁,第一刀,第二刀,九百的玻璃牆,和一份燒掉的樣品庫清單。
她想起答辯被斃的那天,自己在臺上說差的是有人陪我把這扇門撞開想起林野簽在那份三年舊清單上的名字;想起鄭小芸十五秒撤離的監控錄影——
錄影裡,那孩子拍下急停按鈕的手,沒有抖。
可此刻,她自己握著筆的手,在抖。
不是怕路線錯。資料在那裡:事故和路線,沒有因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900 的坎是科學問題,感測器是工程問題,兩者井水不犯河水。
她怕的是另一個東西——四米。
如果那天晚上,面罩沒在腰上;如果撤離用了二十五秒而不是十五秒;如果……做科研二十年,她第一次發現,這兩個字,可以重到讓一個唯資料論的人,對資料,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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