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
這五個字從方鴻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怔了半秒。
二十年職業生涯,他在談判桌上說過無數句我不知道——那些都是戰術,是裝傻,是留白。而這一句,不是。這一句,是從胸腔裡某個憋了一年的地方,自己擠出來的。
我在灰巖一年,經手七個專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賺錢的,虧錢的,顧衡都不在乎。專案覆盤會上,他從來不問回報率,只問一類問題——它在壓力下,做了什麼選擇
七個專案裡,六個,他看完報告就歸檔了,再沒提過。
只有你的檔案——方鴻抬起眼,他,親自管。
林野端著茶的手,穩穩的。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沉了半拍。
我見過他翻你的資料。方鴻繼續說,語速更慢了,那天晚上很晚,他辦公室的門沒關嚴。他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林野,我形容不好那個畫面。他翻的樣子,不像在研究對手,不像在盡調標的——
方鴻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
像在翻,一個老朋友的,病歷。
會議室裡,死一樣地安靜。
中央空調的風聲,茶水冷卻的細微聲響,牆上掛鐘的秒針——所有背景音,忽然都清晰得刺耳。
林野的後背,慢慢滲出一層涼意。
研究對手,看的是強弱;盡調標的,看的是價值。而翻病歷——翻病歷的人,看的是病程:什麼時候發的病,什麼時候好轉,什麼時候復發……翻病歷的前提,是他見過這種病。
見過,很多次。
這話,我不該說。方鴻忽然坐直,語氣恢復了平常,像剛才那幾秒鐘,從沒存在過。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條件,你考慮。三十天有效。
不用三十天。
林野放下茶杯。
現在,就答你:錢,不要;渠道,自己跑;海外的專利網路,我們自己織;裝置——他笑了笑,我們,自己造。你們打的招呼,撤不撤回,隨意——精遠的中試機,明年就立起來了。
至於那兩個的席位——他看著方鴻,目光平靜,方總,回去轉告顧先生:燭龍怎麼做決定,不在會議紀要裡,不在論證報告裡。
在產線上,在幹房裡,在登山樁上。
想看?歡迎參觀,隨時再測——但門票,不賣給的人。
方鴻盯著林野,看了足足五秒。
倒是我,也有個 offer,給你。林野忽然說。
回來做實業吧,方總。
會議室裡,空氣停了一拍。
灰巖給你的,是棋盤上的位置;實業給你的,是棋盤外的命。林野看著他,語氣平靜,平靜得近乎誠懇,方總,你恨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在成本表裡,活成了一行數字。這一年換了張更大的牌桌,那行數字,變粗了嗎?
方鴻盯著林野,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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