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來的那天,深圳下著小雨。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商務車隊。一輛黑色轎車,一個助理,一把傘。他站在燭龍總部大堂裡收傘的樣子,像一位來訪的、溫和的老教授——很難想象,這個人,布過斷供的網,貼過保險櫃的封條,在六十八層的暗格裡,鎖著一塊燒燬的黑板。
會議室裡,茶,泡好了。
顧衡端起來,先開了口:久仰,林先生。冒昧登門——有些話,隔著方先生傳,會失真。我想,當面,講清楚。
顧先生的,倒是從來,沒失真過。林野在對面坐下,海外裝置,三大 EDA,銀行的傘,做空報告裡那句乾淨得不像話——每一句,我都收到了。聽得很清楚。
顧衡笑了。不否認,不致歉,只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林先生是聰明人。那我就,開門見山。
他示意助理,開啟手提箱,取出一份裝幀考究的報告,推過桌面。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幅圖:一條平穩延伸了幾百年的曲線,在盡頭,猛地,向下,斷折——斷成一道,幾乎垂直的,猩紅色的,斷崖。
過去三百年,人類的能量消耗曲線。顧衡說,以及,我們的模型,對它終點的,推演。
林先生,文明這臺機器,油門踩到底的時候——司機,最該問的問題,是什麼?
林野盯著那道猩紅的斷崖,心臟,莫名地,沉了一下。
剎車在哪。他說。
顧衡搖頭,目光落在那道斷崖上,是——路,還剩多長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灰巖做的事,外界叫。難聽,但貼切。我們修剪那些,長得太快的枝條——不是因為,討厭樹。
恰恰,是因為,我們比誰都清楚:這片土壤,還剩多少,養分。
科技,每快一步,消耗,就快十步。顧衡看著林野,林先生,你造更好的電池,更便宜的晶片,人人都為你鼓掌——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在給一臺,剎車已經失靈的機器,加,油門。
會議室裡,很靜。雨點,敲著落地窗。
林野沒有立刻反駁。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從敵人的嘴裡,聽到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甚至,帶著某種沉重的悲憫的——邏輯。
灰巖,不是惡人。
灰巖,是一群,提前看見了斷崖、然後,決定少救一點、救得穩妥一點的——絕望的人。
所以,灰巖的方案,是什麼?林野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讓八十億人,勻著,用最後一箱油,慢慢開,開到,停下來為止?
讓有限的資源,留給,配得上它的,少數引擎。顧衡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另一個,與人類無關的物種,殘酷。但,負責。
我,有個不一樣的方案。
林野也很平靜。
路不夠長,就修路。油不夠燒,就找,新的油。他看著顧衡,太陽,燒了五十億年,人類,連它的零頭,都沒學會用。顧先生,你們的模型,推演了三百年的消耗——
推演過,一次,真正的技術躍遷,能把那條曲線,掰彎,多少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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