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二號的觀景臺上,寒風獵獵。
腳下,是那座銀灰色的人造太陽——環形主體已經合攏,幾千名工程師在它周身忙碌,渺小如蟻,又莊嚴如祭司。
顧衡來了。沒帶助理。
他把一樣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欄杆上——那塊黑色的、佈滿裂紋的板。園主的系統終端的殘骸。
五十多年前,顧衡望著遠處的堆體,它,最後一次發光。我的老師——你們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看到的那個——握著它,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系統,會再選人的。
然後,他就走了。顧衡轉過頭,看著林野,那雙永遠溫和的眼睛裡,第一次剝落了那層職業的從容,露出底下五十多年的疲憊和鋒利:
我守著這塊碑,守了五十多年,替他做完他選的那條路——直到昨天夜裡,它又亮了一次。
告訴我,第七任。他盯著林野,你,憑什麼刪它?
我老師當年的橋,修到一半。他的聲音不高,字字像釘,不是技術塌的。是人塌的。
他讓利給盟友,盟友轉頭壟斷;他開放給各國,各國先搶著把成果造成武器;三十年心血,五年拆光。
他到死,都在問一個問題——顧衡的聲音沉下去,橋,差一根鋼樑,都會塌。八十億人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人想拆橋——橋,就修不成。
你刪了最後的退路。你拿什麼擔保——第三十九年,沒有人拆橋?
觀景臺上,寒風捲過。
林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腳下那座人造太陽。
顧先生,你知道這座堆的產權結構嗎?
顧衡皺眉。
四十一個國家的主權基金;一百七十多家企業;還有兩支全球性的公眾信託。林野一字一句,最後那兩支信託裡——有六千多萬個普通人的錢。平均每人,摺合兩百塊。
兩百塊,買不來什麼。林野說,但兩百塊,買得來一個身份——
修橋的人。
顧先生,你擔心有人拆橋。他看著顧衡,可你想過沒有——人,不會拆自己修的橋。
我賬戶被凍的那次,缺口兩億四。補上它的,不是哪個救世主——是一群供應商,員工,客戶。因為那條供應鏈,是他們自己的。
我老師的錯,不在讓利。林野說,在於,他讓完利,大家還是覺得,那是橋。所以,盟友才會反噬——因為拆掉別人的橋,不心疼。
我的辦法,笨得多——林野望著腳下那座六千萬人持有的人造太陽,讓橋從圖紙那天起,就不姓林。
它姓八十億。
姓自己的橋,沒有人會去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