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上的風，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
趙雲死死盯著眼前的張角，剛剛褪去的震驚再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代郡之戰，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原來在那個時候，這位黃天魔主就已經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張角看著趙雲緊繃的身體，平淡地揮了揮衣袖。
石桌上的碎瓷與殷紅的鮮血，在這一揮之下猶如被風吹散的煙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隻完好無損的粗瓷茶杯重新出現在趙雲面前，裡面斟滿了溫熱的茶水。
“咳咳咳……”
張角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那本就如碎瓷般的肌膚上，裂痕似乎又深了幾分。
“我的時間不多了。”張角放下手，虛弱地喘息了一聲，那雙漆黑的眸子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帶著一絲大夢初醒的滄桑，“前生那個世界的種種，或者你所經歷的種種，或相同，或不同。我無意探究，也不想再提。”
“今天，我只想給你講講，‘張生’的故事。”
趙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那杯熱茶，用四境武夫那蛻變後的心境，靜靜地去傾聽這段註定會被歷史掩埋的真相。
“這一生，我出生在鉅鹿的一個極其貧苦的農家。”
張角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虛空，回到了那個破敗的茅草屋，“我家裡有五個兄弟。遇上災年，家裡連一口濃稠的米湯都喝不上。老四從小身子骨就弱，在那個冬天，活生生餓死在了破廟裡，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老五最機靈，也最討人喜歡。可他實在太餓了，餓得去偷了鎮上王財主家的一隻雞。”張角說到這裡，眼神空洞得可怕，“被王家的家丁抓住後，活活打死了。”
“我去王家大門外磕頭，求他們放過我弟弟，換來的，是他們打斷了我的一條腿。”
張角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早已被天道真氣重塑的左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慘笑，“我的阿爸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他抱著老五的屍體哭瞎了眼，卻咬著牙告訴我：‘兒啊，咱們窮人的命比草賤，只有讀書，只有當官，才能活出個人樣來！’”
“從那以後，二弟、三弟沒日沒夜地去給人扛大包、下苦力。阿爸拼了那條老命種地，一家人從牙縫裡摳出錢來，只為了供我一個人讀書。”
趙雲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我沒有辜負他們。”張角的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驕傲，“我學有所成，小有名氣。我懂治國、通理政，長於歷史。我以為，我終於可以靠著一肚子學問，讓家裡人吃上一頓飽飯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張角猛地抬起頭，原本溫和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刻骨的恨意，“我拼了命地讀書，滿腹經綸！但每一次郡縣的推舉、察舉的中榜，全都是那些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世家膏粱子弟！官員的任命，晉升的通道，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壟斷得死死的！”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我一個出身卑微的窮酸書生，連給縣令遞一張拜帖、謀個刀筆吏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信命，我覺得只要我足夠努力，總能有一線生機。一年又一年，我家的人陸續凋零，累垮了身體，可弟弟們卻依然無怨無悔地支援我……”張角的眼角流下了一滴血淚，“我知道，我的學識早就夠了。但在那個世道，我多年的讀書讓我幹不了農活，我這個全家人的希望，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
孤峰之上，風聲如泣。趙雲沉默了，他經歷過亂世，自然知道那吃人的世道有多麼讓人絕望。
“直到那天。”
張角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官府聯合世家，要收雙份的糧稅。阿爸不願意交，也被逼得交不出了……他被衙役活活打死在了田埂上。”
“我帶著寶和梁，哭著去縣衙告官。高高在上的縣太爺看都沒看一眼我們呈上的狀紙，只是一揮手，將我們亂棍打了出來，罵我們是刁民！”
“我在縣衙外的大雨中哭了半晌。”張角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悲涼而絕望，“你知道真正粉碎了我所有希望，讓我徹底瘋魔的，是什麼嗎？”
趙雲看著他，沒有出聲。
“不是官府的棍棒，而是周圍那些窮苦鄰里看我的眼神。”張角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來勸我，對我說：‘張生啊，算了吧。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這就是咱們的命。你還是趕緊把自己賣給王財主當奴才，換口薄棺材，把你爹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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