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上的罡風似乎停滯了。
趙雲死死盯著眼前的書生，回想著張角剛才那番關於十常侍與符水的驚天內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強壓下去，沉聲問道：
“也就是說，那被篡改的符水，會害人心智，讓人變得易怒、嗜血，只知殺戮？既然如此，你的那些信徒難道察覺不到嗎？他們為什麼還能如此忠心耿耿、前仆後繼地追隨你？”
張角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度深沉的悲痛，他轉過頭，看向識海虛空中那翻滾的雲海，聲音喑啞：
“這，便是傳道的信仰。”
“子龍，你以為他們真的是被符水徹底控制了心智的提線木偶嗎？不，他們只是太苦了……他們喝下符水，是因為他們依然相信我所傳的那個‘天下大吉’的道！他們是清醒地看著自己墜入魔道，死心塌地地跟隨著我。”
張角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猛地握緊了茶杯：“因為他們相信，只要他們今天犧牲了，只要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撞碎那扇吃人的朱門，他們的孩子，就不必再像狗一樣活著！他們的子孫後代，就能夠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
“他們堅信，他們的未來能夠生生不息；他們堅信，他們今日的流血與犧牲，將會重塑這乾坤的意義！”
張角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燃起了不可直視的烈焰：“所以，他們一路追隨我，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粉身碎骨，亦死生無悔！”
這番話猶如黃鐘大呂，震得趙雲心神激盪，久久無法言語。那是底層百姓在絕望中爆發出的、最壯烈的悲歌。
良久，趙雲深吸一口氣，再次問出了那個在虎牢關前便縈繞在心頭的終極疑問：
“既然你為了掀翻這個世道，連百萬信徒的性命都可以犧牲。那麼當時在大陣內，在最後碰撞的生死關頭，你為什麼還要耗費力量，佈下光罩救下我們九人，以及那三十萬大漢聯軍？”
趙雲的目光如炬，直逼張角的雙眼：“沒了我們這些武道高手，沒了這三十萬精銳大軍，大漢的屏障便徹底碎了。你的信徒和殘軍想要推翻漢室，豈不是更加簡便？你為何要婦人之仁？”
張角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抹極度寬慰與釋然的笑意。
“我早就說過，我恨的是敲骨吸髓的世家門閥，我從不恨這天下人。”
張角緩緩站起身來，雖然身形虛弱，但那一刻，他身上彷彿再次披上了那俯瞰天下的六境神威。他指著孤峰之外那無垠的虛無，沉聲道：
“子龍，就在我吞下毒丹、吞噬了老二的修為，真正跨入那六境的一剎那，我不僅看到了大漢的天道，我更感知到了——在這片華夏江山的四周，那無盡的草原與荒漠深處，那些茹毛飲血的塞外異族，正在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他們的薩滿、他們的狼主，正貪婪地盯著我們這片繁華的中原大地，隨時準備趁虛而入，南下劫掠！”
張角猛地轉過頭，字字泣血：“我張角掀起黃天大旗，是為了除去門閥，是為了讓天下百姓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絕不是為了讓我華夏大地亡國滅種，讓我們的文明在鐵蹄下徹底消失！！”
“只要你們這群代表著華夏武道未來的人還在！只要那三十萬經歷過血火洗禮的軍隊還在！那些異族想要趁亂殺進我中原大地，就是痴心妄想！”
趙雲渾身一震，看著眼前這個被天下人唾罵為妖魔的男人，心中生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但他還是皺眉反問道：
“可是，只要我們在，只要軍隊還在，這大漢的江山就亡不掉啊。你苦心孤詣謀劃的這一切，你那百萬信徒的犧牲，豈不是白費了？”
張角靜靜地看著趙雲，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一種勘破千古的曠達。
“子龍啊，這可不是白費。”
張角重新坐回石桌旁，語氣變得無比冷靜而深遠：“我拼盡最後一口氣，殺盡了那十一尊代表舊秩序頂點的武道宗師，強行崩碎了那柄承載國運的赤霄劍。這一擊，不僅滅掉了大漢的數百年氣運，更幾乎耗盡了全天下世家大族幾百年來積累的底蘊！”
“你懂這其中的分量嗎？”張角死死盯著趙雲的眼睛，“他們沒了五境老祖的庇護，沒了天道底蘊的加持。士族門閥、皇族權貴，相對於天下百姓和底層武夫的‘絕對武力壓制’，從這一刻起，徹底不復存在了！”
“我把高高在上的天，給捅穿了！把他們拉到了和普通人一樣的泥潭裡！”
張角的眼中閃爍著洞穿歷史的睿智光芒：“日後，若朝廷依舊不仁，若門閥繼續虐民，失去了絕對武力壓制的百姓們，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可以真正站起來，推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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