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孤峰，罡風依舊，只是少了那襲青衫。
趙雲握著手中那捲古樸的《天卷》殘卷，望著張角消散的虛空，久久無言。直到左慈那縹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這位在時空凝滯中如履平地的白髮老仙。
“前輩。”趙雲深吸了一口氣，藉著張角消散帶來的餘悲與震撼，丟擲了那個壓在心頭最深處的疑問，“您境界通天，既然有逆轉陰陽、定格時空之能，為何在黃天死陣佈下之初，不直接出手阻止這場浩劫？若您願出手，這世間何來這麼多紛爭死傷，何來這百萬生靈塗炭？”
左慈聞言，並沒有動怒。他放下手中的陶碗，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趙雲，苦笑著搖了搖頭。
“小傢伙，世人皆喚我仙人，覺得仙人應當救苦救難、全知全能。但我也不過是在‘求道’這條路上，比你們走得稍微遠了一些的悟道者罷了。”
左慈嘆了口氣，聲音中透著一種高處不勝寒的蒼涼：“不同階段的生靈，是無法完全站在他人的視角進行共情的。你們有你們的亂世，仙人……亦有仙人的無奈啊。”
趙雲眉頭微皺。他兩世為人，自然懂得“交淺言深”是大忌。世俗中的聰明人講話尚且點到即止，何況這種已經活成了精、堪破了天道的老怪物？對方絕不可能把天地執行的底層邏輯掰碎了揉爛了餵給你。
趙雲沒有繼續逼問，而是靜下心來，仔細體悟著左慈的話。
左慈看著趙雲沉思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兩世為人，於四境便已然悟出了一絲道蘊，那你應該知道，這世間萬物，皆有因果。”
“強行以高維力量進入因果、干預天道執行，必遭天譴反噬。而且……”左慈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你想強行干預的結果，最後往往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相反，你積累下的強行干預的因果，會導致這方天地的‘大系統’，付出更加慘痛的代價來強行抹平你的痕跡！”
“簡單來講……”左慈伸出乾枯的手指，感受著孤峰上的微風，“此刻吹在你身上的這陣風，或許是因為極遠之處，一隻蝴蝶早已扇動了翅膀。因果早在暗中便已註定，強行斬斷風，只會引來摧毀一切的風暴。”
趙雲心頭一震，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這便是道家所說的‘無為’？不加干預，靠著天地系統自身的調整能力，來自行達到最終的穩定糾偏？”
“你果然有慧根。”
左慈略微點頭，撫須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週期的逆轉，不一定非要依賴外源性的神力干預。事物發展到極點，其趨勢本身就會造成周期的逆轉！這天地大系統，就是會自我糾偏的。張角，便是這舊週期走向覆滅時，天地孕育出的自我糾偏之人。”
趙雲沉默了片刻，雖然理解了這套天道邏輯，但骨子裡的武夫血性依然讓他有些意難平。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左慈，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抑制的冒犯：“怕不止這樣吧？小子斗膽一問，是否在前輩這等凌駕眾生的高位者眼中，看世間王朝更迭、百姓廝殺，就如同看兩窩螞蟻打架？螻蟻之爭，根本不屑一顧？！”
面對這尖銳的質問，左慈沒有否認。
“你講的，在某些角度上，是對的。可以說，大仁不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左慈的眼神依然平靜，“但是我並非真正凌駕於眾生之上。這條求道之路，哪有盡頭呢？我們，終究都還是有情眾生罷了。”
趙雲極其敏銳地抓住了左慈話語中的漏洞，瞳孔猛地一縮：“前輩的意思是……在這六境證道之上，還有更高的存在？！”
左慈笑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孤峰之上的虛空，眼神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敬畏。
“是這樣的。但是……不可說。”左慈搖了搖頭，制止了趙雲的追問，“小傢伙，王朝興替，朝代更迭，俱是天道執行的規律，隨緣順勢吧。”
“那豈不是說，我們剛才講的一切都是天命？”趙雲的心境產生了一絲動搖，“既然萬事皆有因果糾偏，那我們只需聽天由命就好了，什麼也不做？我們的拼搏與努力，在這個龐大的天道面前，毫無意義？”
“並不是的。”
左慈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人，是可以逆天改命的。但這改命，是有程度與邊界的。”
“你出身為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苦力，你可以憑藉自身的拼命努力，改命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教書先生。但是，你想憑藉自己一世的努力，就瞬間扭轉乾坤，讓人人都做皇帝，那是不可能的。”
“《中庸》有云，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這並非是說努力奮鬥沒有意義，而是要根據你自身已有的條件，選擇適合自己的目標去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