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密議,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
待到一應細節皆敲定妥當,窗外的夜色已深,一彎殘月悄然爬上了樹梢。
“時辰不早了,老夫身為一州之主,離開襄陽太久恐生變故,這便要連夜趕回去了。”劉表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儒衫,臉上的疲憊難掩眼底的振奮。
“雲當親自送行。”
趙雲亦是起身,沒有驚動前院那些還在拼酒的賓客,而是引領著劉表,沿著一條幽暗的曲廊,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太守府隱秘的後門。
後門外的小巷中,一輛外觀極其不起眼、卻由幾匹良馬套著的青帷馬車早已等候多時。數十名偽裝成普通扈從的荊州精銳甲士,正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劉表踏上馬凳,在即將掀開車簾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這位權傾荊楚的名士轉過頭,藉著黯淡的月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負手立於門內的趙雲。他的眼中,既有一州之主的威嚴,又帶著幾分長輩託付重任的期許。
“子龍。”劉表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今夜咱們在密室中商議的那些大計,事關荊州與新野的基業,萬望將軍放在心上,切莫忘了。”
趙雲神色一正,雙手在胸前重重一抱拳,那屬於四境武夫的中氣,讓他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小巷中顯得格外鏗鏘有力:
“景升公把心放在肚子裡。不出數日,甄家南下的先頭人馬必有實質的眉目。在這南陽邊陲,子龍定當為您守好這扇大門!”
趙雲抬起頭,那清朗的目光迎上劉表,用符合古風的誠摯言辭,立下了堅不可摧的同盟之誓:
“此番結盟,願你我互為表裡,共襄盛舉!”
“哈哈哈!好!互為表裡,共襄盛舉!”劉表大笑著連連點頭。他彎腰鑽入車廂,車伕揚起馬鞭,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車輪滾動聲,這支隊伍,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
送別了劉表,趙雲重新關上厚重的後門。
此時,太守府前院那喧鬧了整整一日的絲竹管絃之聲,也已漸漸平息。賓客們陸續散去,張飛和邢烈等人也都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攙扶著回了營帳。
長兄趙風與甄家二小姐的大婚典禮,在這亂世之中,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趙雲沒有返回自己的臥房,而是推開府門,孤身一人,緩緩走上了新野城那寂靜的青石板街頭。
初夏的晚風帶著絲絲涼意,吹拂著他那素白的大氅。街道兩側,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紅燈籠還在隨風搖曳,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紅光。更夫敲打著竹梆子,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城池上空遠遠傳開。
趙雲放慢了腳步,任由自己的思緒在這深沉的夜色中肆意蔓延。
他回望著今日發生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從早間迎親的歡天喜地,到密室中與劉表的利益置換、結成同盟;從郭嘉那突如其來、步步緊逼的言語試探,到自己在這棋局中如履薄冰般的見招拆招。
這一樁樁、一件件,表面上看去風平浪靜,實則這水面之下,全都是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萬丈波濤!
大漢的天子在許昌受困,曹操的野心正在中原膨脹;呂布在徐州虎視眈眈,袁紹在北方厲兵秣馬;而袁術更是手握玉璽,在南陽垂涎欲滴。
這天下大盤的博弈,就如同一張看不見盡頭的龐大巨網,將每一個身處其中的武將、謀臣,甚至是無辜的百姓,都死死地籠罩在內。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無法置身事外。
趙雲停下腳步,仰起頭,深邃的眼眸凝視著蒼穹之上那一條璀璨而又冰冷的銀河。
這具十八歲的年輕身軀裡,那個兩世為人的靈魂,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他握緊劍柄的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穩、有力。
“這亂世的線頭,當真是千絲萬縷,錯綜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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