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風拂過新野縣的青石長街,帶著幾分未散的暑氣。
趙雲負手立於太守府那高高的石階之上,目光深邃如淵,靜靜地注視著那輛青篷馬車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融入長街盡頭的深沉黑暗之中。
郭嘉臨行前那句“這大好的天下江山,咱們且慢慢看”,餘音似乎還在夜風中迴盪。這並非一句尋常的客套,而是來自許昌曹營智囊的一道無聲戰書。
趙雲眼底閃過一抹洞穿迷霧的冷芒。他很清楚,曹操那等絕世奸雄,絕不會容忍臥榻之側有他人酣睡。今日郭嘉孤身入新野,固然是仗著膽色過人,但更多的是在向他傳遞一個訊號——曹營的眼睛,已經死死盯住了荊楚大地的北大門。
“想拿我大哥來要挾我?奉孝先生,你這算盤打得雖精,卻低估了我趙子龍的定力。”
趙雲在心底發出一聲冷哼,隨即轉過身,大步流星地穿過前院尚未散盡的喧鬧酒席,徑直朝著太守府深處那間隱秘的靜室走去。
推開靜室厚重的木門,屋內的檀香依舊嫋嫋升騰。
聽見腳步聲,原本在暗道中等候多時的荊州刺史劉表,立刻快步走了出來。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名士,此刻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上,卻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急切與憂慮。
“子龍,那郭奉孝可是走了?”劉表壓低了聲音,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此人乃是曹孟德麾下的頭號謀主,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今日打著賀喜的名義突然出現在新野,究竟是何居心?”
趙雲步履從容地走到紫檀木案几前,隨手將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潑入一旁的水盂中,重新為劉表和自己斟上了一杯熱茶。
“景升公請坐。”
趙雲落座後,端起茶盞,語氣平穩如山,彷彿剛才應對的不過是一個尋常的過客:“景升公猜得不錯,郭嘉此番單騎入城,喝喜酒是假,來探咱們新野的底細才是真。”
趙雲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將郭嘉的圖謀一層層剖析開來:“曹操剛剛在許昌迎奉了天子,正是大權獨攬、意氣風發之時。他將這南陽太守的印綬丟給我,本意是行那‘驅虎吞狼’之計,想看我與袁術拼個兩敗俱傷。但他萬萬沒有料到,我不但沒有立刻與袁術起干戈,反而還與甄家結下了秦晉之好。”
“這讓許昌那位坐不住了。所以,郭嘉來了。”趙雲的眼中閃爍著冷冽的鋒芒,“他一來便是要當面敲打敲打我。”
劉表聽得心驚肉跳,連忙追問:“敲打?他如何敲打你?”
“他以朝廷‘大司馬’的高位出言試探,欲誘我前往許昌任職。”趙雲冷笑一聲,將那話術中的毒刺直接挑明,“更重要的是,他在言語之間,數次刻意提及我那遠在許昌朝堂之上的結義大哥,劉備。”
“敲山震虎!”劉表何等老辣,瞬間便反應了過來,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拿玄德的安危來威脅你!警告你在這荊州地界要老老實實,莫要生出什麼非分之想,否則玄德在許昌便會有性命之憂!”
說到此處,劉表的面色變得萬分凝重。
在這個講究忠孝仁義的年代,長兄如父。劉備既是趙雲的結義大哥,又是大漢天子親口冊封的皇叔。若劉備在許昌有個三長兩短,趙雲必定投鼠忌器。
“子龍啊。”劉表長嘆了一聲,眼中滿是擔憂之色,“玄德既然在他們手裡作為掣肘,那你日後行事,豈不是處處受制?一旦曹操以玄德公的性命相要挾,逼你讓出新野,甚至逼你倒戈相向,咱們今日定下的這荊襄大計,豈不是要化作泡影?”
面對劉表這深切的憂慮,趙雲卻沒有半分愁容。
“景升公大可放心,雲心中已有成算。”
“曹操如今打出的是‘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義旗號。我大哥乃是當今天子在朝堂上唯一能夠倚仗的宗親皇叔。曹孟德是個聰明人,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公然加害我大哥,便是徹底撕破了那層‘漢室忠臣’的偽裝,必然會引得天下群雄以此為藉口,群起而攻之!”
趙雲目光深邃,洞悉了曹營的底線:“所以,只要我不在這新野城舉起反旗,只要咱們表面上還尊奉著許昌的朝廷,曹操就絕不敢輕易動我大哥一根汗毛。他不僅不會殺,反而還要好吃好喝地將我大哥供起來,裝裱他那大漢司空的門面!”
“至於未來如何破局……”趙雲嘴角微微上揚,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時機一到,雲自有妙計能讓大哥安然脫身。景升公只需將心安穩地放在肚子裡,咱們的盟約,絕不會因為區區一個郭奉孝的幾句妄言便生出變故。”
聽完趙雲這番鞭辟入裡、冷靜到令人髮指的局勢分析,劉表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白袍青年,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解開了心頭的隱憂,兩人之間的氣氛再次恢復了融洽與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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