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的吩咐剛剛落下不久,大管家趙衡便快步折返,恭敬地立在帳外回稟道:“主公,甄府那邊傳來回話了。四小姐身邊的侍女小蠻說,甄家主約您今晚亥時,於城南摘星樓一見。”
摘星樓,乃是這半年來由富甲天下的甄家出資萬金,在新野城南拔地而起的一座巍峨高樓。這高樓名義上是替太守府修築的警戒瞭望塔,實則是甄家在新野的商會中樞。更絕妙的是,摘星樓的底層有一條極其隱秘的地下暗道,直通幾條街外的甄府內宅。甄宓身為未出閣的世家小姐,平時便可透過暗道神不知鬼不覺地登上摘星樓,俯瞰新野,排程商賈。
初平二年初夏的夜風,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白日餘溫,吹拂著新野城的青磚黛瓦。
這一年,南陽太守趙雲,年方十九;甄家四小姐甄宓,恰逢十八。
亥時將至,摘星樓頂層的露臺之上,月華如水。
甄宓獨自站在女牆邊緣,夜風捲起她腰間的水藍絲帶,勾勒出那越發清麗絕倫的身姿。大軍明晨即發,她今夜登高,本是為了向蒼天祈福。
然而,隨著她跨過十八歲這道“成年”的門檻,那原本穩固的神魂彷彿與這亂世的天地氣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甄宓的身軀微微顫抖。按照大漢的禮制,女子祈福當行“稽首”或“拜月”之禮。可在神思恍惚、心痛如絞的剎那,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個絕對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臂,雙手十指交叉緊扣,抵在了光潔的額前。
就在雙眼閉合的瞬間,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她腦海中猛地炸裂出一幅光怪陸離的畫面:那不是大漢的城池,而是一座座直插雲霄、通體折射著琉璃光澤的鋼鐵怪獸;畫面中,一個穿著筆挺黑色異服、留著短髮的男人背影,正背對著她,在繁華如晝、閃爍著詭異紅黃光芒的街頭逐漸遠去。
一種巨大痛楚從靈魂最深處蔓延開來,讓甄宓在高臺上虛脫般地一晃,險些跌倒。
“當心。”
一道清冷沉穩的聲音,突兀地在身後夜風中響起。
趙雲以內力掩去了一切聲息,如同踏月而來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高臺之上。他的目光在觸及甄宓那個“十指交叉抵額”的祈禱手勢時,心臟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深邃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個手勢……他太熟悉了!
那是跨越了兩千年時光的現代祈禱手勢!
前世記憶的洪流在趙雲的腦海中無聲激盪,眼前的絕美少女與那個光怪陸離的時代在此刻產生了某種驚人的重合。然而,趙雲畢竟是統領萬軍、心性堅如磐石的四境戰神。大軍出征在即,他不容許自己在此刻有半分兒女情長的軟弱,更不能去輕易戳破這層生死未卜的窗戶紙。
他強行壓下內心幾乎要破膛而出的驚濤駭浪,將那一抹由於“同鄉”宿命產生的震動生生絞碎在心底。
“甄家主。”趙雲開口,稱呼已然從往日的“四小姐”變成了冰冷的頭銜。
甄宓嬌軀一僵,從記憶碎片中猛然驚醒。她轉過頭,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會衝她溫和輕笑的白袍少年,而是一尊披掛著素白大氅、散發著鐵血統帥威壓的上位者。
趙雲單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語氣森然地剖析著眼下的局勢:“劉景升絕非善類,你們甄家主脈遷往襄陽,在他眼皮底下定會受其威逼利誘,甚至暗中拉攏。但我趙雲的幾萬袍澤,吃的是新野的糧,用的是甄家的鐵。”
他緩步逼近,修長的身影將月光遮擋,壓迫感十足地盯著甄宓:“我不管襄陽的主脈如何首鼠兩端,但這新野的錢糧輜重,若敢斷了一分一毫……”趙雲的眼神中透出一抹不帶任何感情的肅殺,“大軍回師之日,雲手中的槍,可不認得什麼世家門閥!”
甄宓聽著這句句如刀的冰冷敲打,腦海中還在迴盪著那都市街頭的心碎畫面。面對心上人這近乎無情的“戰略威懾”,她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酸楚,但很快便被掩蓋在世家女那層完美無瑕的面具之下。
她強忍著神魂的震盪,用極度理智、甚至帶著幾分刻薄的詞彙回敬道:“將軍放心。甄家押注,向來是銖兩悉稱、最講損益。只要將軍的帥旗不倒,這新野的錢糧便如長江之水,源源不絕。以利驅之的道理,妾身比將軍更懂,因為這裡,是甄家砸下的底倉。”
她雖然嘴硬如鐵,偽裝得滴水不漏,可那雙藏在廣袖中的手,卻死死抓著女牆冰冷的青磚,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慘淡的蒼白。
這種理智與情感的極致錯位,讓高臺上的空氣幾乎凝固。
片刻後,甄宓平復了呼吸,從身後的石桌上拿起一卷早已備好的文書遞了過去:“這是新野三月之內的糧秣排程賬冊,請將軍過目。”
然而,在厚重冰冷的竹簡賬冊下方,卻極其隱秘地壓著一個小物件——那是一枚用紅繩細細纏繞、她親手縫製的平安符,上面甚至還帶著她掌心溫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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