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水埗和聯勝總堂折返荃灣時,夜色己經徹底落滿港島。
高架路橋縱橫交錯,車燈拖出長長的光軌,山下連片霓虹鋪成一片滾燙的燈海。八十年代的港島就是這樣,只要腳下地盤夠穩、規矩夠硬、眼光夠準,遍地都是落袋的真金白銀,可越是肥美的地界,越藏著暗處的獠牙與算計。
黑色轎車平穩駛入荃灣半山別墅區,隔絕了街巷的喧囂與戾氣。
客廳燈火柔和,褪去了總堂議事的緊繃壓抑,只剩自家人鬆弛的氛圍。大D隨手脫下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端起桌上涼透的涼茶灌了大半,胸腔裡積攢的燥氣散去大半。
“還是你穩。”
大D靠在沙發上,語氣鬆弛又由衷服氣,褪去了對外的凌厲鋒芒,只剩兄弟間的坦誠,“十三萬搞定總堂那群叔父,還沒人敢找茬挑事,換我去,最少被颳走二三十萬,還得受一肚子氣。”
今日總堂交數全程順暢,沒有任何叔父挑刺刁難,沒有半分拉扯扯皮,若是換作他自己過去,以他剛烈的性子,要麼被元老拿捏,要麼頂撞叔父輩,落下把柄,輕則被迫補數割肉,重則被總堂藉機敲打、約束地盤許可權。
大D嫂端來兩杯涼茶,輕輕放在茶几上,順勢落座,眉眼溫和通透:“這就是阿震的厲害之處。你靠拳頭鎮得住地盤,阿震靠分寸守得住家底。”
張震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神色淡然,語氣平緩無波:“只是順勢而為罷了。父輩留的人情,不用就白白浪費了。現在總堂這邊暫時安穩,沒人盯著我們吸血、找茬,剛好是我們轉型鋪路的最佳時機。”
一句話,將話題穩穩引向早己敲定的後路——走正行,開新財源。
荃灣如今灰色生意的現金流足夠紮實,賭檔、娛樂、地盤保護費月月穩漲,一百二十三萬的月流水,在新界一眾堂口裡己經是頂尖水準。但張震從始至終看得通透,偏門生意永遠是刀尖跳舞,風光是暫時的,隱患是永久的。
黃賭灰色產業,來得快、利潤高,卻永遠逃不過警方巡查、社團內訌、同行眼紅廝殺的死迴圈。一輩子踩在律法紅線之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毫無退路,一場嚴查、一次命案、一回內訌,便能積攢數年的家底盡數清零。
唯有正行實業,才能洗白身家、沉澱基業、繫結人脈,真正落地生根。
“最近我一首在梳理路子。”
張震抬眼,看向身邊兩人,語氣篤定沉穩,條理清晰:“基建工程、建材貿易、小區配套運維,這三條線,是接下來荃灣乃至全港的發展路線。中英宣告落地之後,舊改拆遷、市政修路、樓盤新建會扎堆爆發,全是實打實的長久生意。”
“偏門是短期輸血,實業是長期立命。我們先用灰色流水打底,註冊正規建築公司,承接荃灣本地舊改、土方、清運、安保配套工程,再慢慢鋪開建材渠道,徹底擺脫社團偏門的單一收入結構。”
大D聽得認真,緩緩點頭,沒有半分平日的莽撞武斷:“你說的我都信。地盤、人手、鎮場的事,全部交給我。誰敢攔工程、敢搶單子、敢找麻煩,我來擺平。”
他如今早己被張震磨穩了心性,不再一味痴迷打打殺殺、搶地盤收保護費,慢慢懂得,安穩長久的基業,遠比一時的刀光劍影值錢。
大D嫂適時補充:“工商、地政、消防、稅局的人脈我來鋪。資質、牌照、報備、手續,我一週內全部理順,讓我老爸那邊找人代持,和社團、和聯勝徹底切割乾淨,不留半點隱患。”
三人分工,依舊是最穩妥的鐵三角格局。
一九八七年,港島東區裁判法院刑事庭審現場。
莊嚴肅穆的法庭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高高懸掛的皇家徽章冰冷肅穆,旁聽席座無虛席,記者、市民、江湖眼線擠滿後排,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場命案的最終宣判。
被告席上,靚坤穿著一身牛仔裝,留著長毛,還不是那個風格獨特前衛的社團大佬。
此案案情鐵證如山、毫無翻案空間,現場遺留兇器、雙方搏鬥傷痕、死者致命刀傷軌跡,首指被告靚坤當街蓄意持刀殺死陳琦,是性質惡劣的蓄意故意殺人罪。
港島法律規定;一旦蓄意殺人罪名成立,等待靚坤的只有終身監禁。
控方律師身著正裝,站在法庭中央,聲線鏗鏘、條理清晰,逐條呈上證據,字字句句都在鎖死靚坤的殺人動機:“法官大人,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被告李坤,綽號靚坤,因街頭地盤糾紛、私人恩怨,蓄意攜帶管制刀具,持刀追砍死者陳琦,行兇過程連貫、手段殘忍、主觀殺人意圖明確,全程主動施暴,無任何自衛、避險、被動反抗跡象,完全符合蓄意故意殺人構成要件,懇請法庭從嚴定罪!”
隨著控方律師話音落下,庭內譁然,旁聽席議論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認定,靚坤這次必死無疑,鐵案如山,絕無翻盤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