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互相評估】
原則上，周明律師同意有錢人就是可以為所欲為，但還是有個限定條件，就是這個人為所欲為的程度必須跟他有錢的程度相匹配。
比如他認為，如果說王美雲要買下一條街還算是有錢人為所欲為的自由，那麼她現在的行為，就已經超出了她為所欲為的界限。雖然現在對有關部門有了一套說辭，說是要把這裡重建一番，改成美食文化街，但是就算你再有錢，一些相關的資質、手續還是需要規範辦理的。
而不是一上來就拆房子。
但他還是沒拗過她，畢竟她是僱主。而且她所說的策略，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先拆著呀，等上面喊停再停。不然那些人才不會走。”“你比我懂法，但這裡沒法。”“對付這些人就得這樣。”周明律師理解，非常人行事要用非常手段，他所服務的那些成功人士，又有哪一個不是這樣？說起來這不正是他存在的意義？
然而，儘管如此規勸了自己，但是王美雲還是讓他覺得很怪異，很違和，說不出的一種不舒服。
她簡直瘋了。
雖然從表面上看不出來。
比如現在，這個瘋女人和周明一起坐在酒店房間裡，觀看前方工作人員發回的報道。說實話，周明看到劉玉玲擋在那，還是有點樂見其成的，畢竟他還做不到完全把法律當兒戲。
然後他就聽見了石破天驚的那一句：又不是他強姦的你！
周明幾乎是條件反射，啪一下，把電腦合上了。
他看著王美雲。兩人現在其實是並排著坐在沙發上，略有點曖昧的距離。王美雲側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有點困惑，抬手又把電腦打開了。
但是影片訊號已經斷了。周明咳嗽一聲，問：“要不要喝點水？”他站起身取給她拿水，返回時聽到她打電話：“拆啊，這時候還等什麼？拆一面牆給你十萬，死了人算我的！”
搶電話都已經來不及了。騰訊會議訊號又連上了，他只看見有人把劉玉玲拖走了，然後剷車繼續開動，灰塵滿天，牆體四分五裂。看熱鬧的人散去，但一個穿警服的人又站在了剷車前面，舉起雙手做出一個阻止的姿勢。
剷車停了。
畫面定格，能看清那個螳臂當車的人就是頭天晚上搭車的小警察。
周明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有種親自坐上剷車把他鏟了的衝動。王美雲則很平靜，從他手裡拿走了那瓶水，開啟喝了一口。
她沒說話，但周明覺得自己這時候必須說話。說什麼好呢？節哀？來不及多想，他伸手摁在了王美雲的肩頭。王美雲也沒抗拒，周明說：“不要多想，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王美雲還是沒說話。
周明又說：“你當時沒有報警？”
王美雲搖搖頭。周明迅速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追訴年限，如果她當時十六歲……王美雲說：“十七歲。”周明趕緊說：“那麼還沒超過二十年。還可以把他繩之以法。”王美雲又說：“可我不知道是誰。沒人告訴我。”
周明追問：“你是說沒有人知道，還是有人知道，但不告訴你？”
王美雲說：“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沒有人告訴我。”
周明這輩子閱人已多。如果王美雲是在賣慘、撒謊，那他肯定當即就發現了。但很奇怪，在那一刻，他既沒有感覺王美雲是在撒謊，也不太相信她說的是真話。一切都是如此異常、且混亂。他依然覺得她是瘋了，可是在這瘋狂之中，又好像藏著點什麼東西。
現在，至少從表面上看，她如此瘋狂的原因找到了。如果她是真的被強姦了，且人人都知道強姦犯是誰卻不告訴她，那麼確實有理由對這幫人恨之入骨。但周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總之現在拆房子的事得停止了（謝天謝地），王美雲要他到現場去了解情況，跟警察交涉，收拾爛攤子。於是周明開車上路，一路上卻又心緒難平，一時間難以披上那副戰無不勝的盔甲。他一會兒想，王美雲的控訴是真實的嗎？真的如她所說，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吧！至少，這個“所有”總該有個範圍。劉玉玲知道？她老公謝元章知道？陸振邦知道？或者是那條街上所有的居民知道？一會兒又止不住地回憶剛剛發生的一切。
剛剛，他的手摁著王美雲的肩膀，手掌的邊緣觸到她溫熱的皮膚。他彎下腰，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他知道那是她脆弱的時刻，這種時刻必須要加以利用。
他在王美雲身邊坐下，兩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向自己。他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睛。距離和氛圍都剛剛好了，他聽見自己叫她：“美雲。”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改了稱呼。美雲回答他：“嗯。”他又說：“過去的事真的過去了。現在的你很好，很美，你再也不用怕那些人了。”王美雲又“嗯”了一聲。周明又接著說——其實這時他自己也有一點上頭——他說：“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讓這些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周明這時感到氣氛可以了。時機已經成熟，他湊近王美雲的臉，接下來會是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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