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他是誰】
其實，自從王美雲回到這個鎮上，李菊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原因自然是她的兒子陸振邦。
別人不知道，李菊心裡可清楚，陸振邦這麼些年不結婚，是為的什麼。
其實她不喜歡姚嬸，也看不上她那些破瓜爛棗，但這些天，她沒事就往姚嬸店裡跑。不為別的，就為了觀察一下王美雲。
她回來是想幹嗎？
總不會是想要陸振邦來接盤吧？
但關鍵的問題還在她自己兒子身上，李菊知道，只要王美雲小指頭勾一勾，甚至她什麼都不用做，陸振邦就會像一隻小狗一樣跑過去圍著她轉圈。他真的會。
後來的事她也聽說了。先是知道她結了婚又離了婚，還害死了老公，過了兩天，又說老公不是她害死的，而且死去的老公給她留了幾十個億的錢。聽到那個錢的數字，李菊更睡不好覺了。那個錢也太多了，多到可以收買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甚至想過，如果這時候王美雲上門，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她和陸振邦，只要她點頭，就帶她去北京，帶她出國，給她買大豪宅過好日子，她會不會點頭？答案最終是否定的，她覺得如果點頭了就對不起死去的陸大鵬。
當然，人家也沒上門。
但她並沒有因此鬆一口氣。歸根到底，她瞭解自己的兒子，兒子像他爸爸，話不多，認死理。她曾經竭盡全力，想讓兒子離開這個地方，誰知道他高考志願竟然填了公安大學，回到這裡當了警察。原因，李菊不敢問，因為害怕聽到兒子的回答。她很清楚那答案是什麼：就是為了查清楚，當年是誰害了王美雲。
恐怕也只有那個傻子，才相信王美雲說的是真話吧！
因為，那閨女在那以前早就已經不清白了。
那時候亂，不像現在。工廠在改制，大家在找出路，外面世界變化大，一切都亂糟糟，所有人都躁動不安。當時宏遠公安處也要改制，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能轉去縣公安局，其他的人要等廠裡安排，安排不了的，就要自己想辦法。當時的陸大鵬是公安處的副處長，跟縣局的人關係也不錯，轉去行政公安，本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那場鬥毆就是在這時發生的。鬥毆的導火索，是宏遠的一個領導在開會時嘲諷其他兩個廠的工人，說他們作風不行，好吃懶做，拖垮了廠子，導致如今“男的當溜子，女的做婊子”。這句話居然被好事之徒寫在了黑板報上。那時華盛和紅星都有大批人下崗買斷，情緒本來就像火藥桶，這下團結起來，集體向宏遠領導要說法。白天幾十個人圍攻了廠辦，被保衛人員驅散了。當時陸大鵬說，領導應該向工人道歉，其實工人也就想要一個道歉，道不道歉，工人心裡始終憋著火，這件事就過不去。但這是認死理的人才會說的話，領導怎麼會道歉？道歉不就相當於，把這件事認領到自己頭上？因此領導恨上了陸大鵬，放話說絕對不讓這種推卸責任、不愛廠護家的人留在公安系統。但這件事，就像陸大鵬預言的一樣，並沒有就此結束。
三天後的夜裡，三廠爆發了更大規模的鬥毆。華盛和紅星都是造武器的廠子，廠裡的師傅工閒時都會自己打菜刀，比市面上買的鋒利耐用。也不知是哪一方先用了武器，鬥毆發展成了械鬥，終於打出了兩條人命。
而王美雲所說的強姦案，就發生在這段兵荒馬亂的時間裡。
具體是哪天，李菊記不清了。誰記得這麼多？
當時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誰有心思管這個不檢點的女子？省公安廳下來人了，工辦也下來人了，調查、問責，很多人要丟職位，很多人要丟飯碗，她在這節骨眼上添什麼亂？當時具體的情形，李菊是不清楚的，因為她一心為著丈夫陸大鵬擔憂，她知道，如果不出這事，等風頭過去，陸大鵬去局裡走走關係，還有可能順利轉編，但出了這事，難免他會替人頂鍋，前途渺茫。陸大鵬自己也知道事情嚴重性，當時鬥毆情況很混亂，誰下的狠手一時沒人說得清，因此拘了很多人在輪番審，他白天黑夜都在公安處，已經半個月不回家了。在那種情形下，顧不上處理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孩子毫無根據的報案，也是情有可原吧。
更何況，當初王美雲跟華盛一個姓闞的技術員私奔，就是陸大鵬幫她父母把人抓回來的，也許這心術不正的女孩子正在趁這個機會報覆也說不定。
相信她的唯有陸振邦這個傻孩子吧。
你說，她都跟人私奔了，這孩子為什麼這麼不開眼呢？
那個技術員，叫闞什麼來著，忘了，總之，在這次鬥毆以後，他也不見了。說是考研考走了，但是也沒有人去追查。之前說要給他處分，除名，但鬧過這一場之後，誰也沒有那個心氣重新整這些事。廠子都已經這樣了，當初人家考研，明明已經考上兩次，是廠裡不放，也怨不得人家要跑。
跑了就跑了吧，這麼多年沒有回來，也沒有來調過檔案，或許已經死在外面了，也說不定。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時候有人寫了一封報案信，直接塞進了公安廳領導住的酒店門縫底下。
事情就這麼鬧大了。
王美雲的父母哭天搶地，說是有人誣陷他們女兒，壞美雲的名聲，這就不提了。
警察來調查，問起一些線索，王美雲所指的目擊者都堅決予以否認，這件事終於以不立案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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