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婦還鄉》【2、小警察】(1)

作者:金真美·25天前

【2、小警察】

小鎮的夜晚總是很熱鬧,不過,過了十二點,總能清淨些。

張士明獨自出來巡邏的時候,心裡想死。

心裡迴圈重播三個問題:我是誰?這是哪?我為什麼在這裡?

張士明不是本地人。

也並非畢業於警校,他大學在這個省省會的985學生物,專業研究水稻。

考上這個編制,他以為自己會被分去市裡的技偵部門。誰知道卻來了這麼個普通全國地圖都不標註的地方,當了社群民警。

此地叫楊鎮。不過,不應被“鎮”這個詞迷惑,它實際上並不偏僻,經濟也相當發達。這得益於該鎮的地理優勢,它臨近長江的一條支流,旁邊有兩條鐵路幹線經過。周邊丘陵環繞,圍住它這一塊小小的平地。在特殊年代,軍工製造業向西南山區遷移,這裡便建起了三家工廠,華盛鍛造、紅星機械和宏遠鋼鐵,分別生產鍛件模具、子彈和鋼材。其後隨著世界局勢的變化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華盛和紅星逐漸從生產軍品轉為生產普通工業產品,但都沒生產出什麼名堂來,最終破產清算,有生產盈利能力的車間被私人收購,規模大大縮減;唯有宏鋼,抓住了國家發展的基建大潮,實現技術升級,造板材如印鈔票,也因此在新世紀進一步發展壯大,成了省內數得著的鋼鐵集團。

楊鎮原本是鄉,因為這幾家工廠,改成了鎮,也才設了派出所。

派出所從成立開始就得處理廠跟廠之間的破事。

工廠之間本就爭強好勝,打個籃球比賽能發展成打群架;華盛紅星破產前夜,三家青工曾鬧過一場規模頗大的械鬥,竟打出了人命,從此結下死仇,時至今日仍是小衝突不斷。

本地人則夾在中間,幾十年靠廠吃廠。據說當年有人專從工廠偷材料賣廢鐵發家,本地女人亦爭嫁工人,“農轉非”吃國家糧。現如今是掉了個個,本地有編制的才是小鎮婆羅門,這些人禁止自家女兒跟眼高手低的工廠破落戶子弟交往。

以上源遠流長的歷史糾葛,對張士明來說,都屬超綱內容。熟悉知識點的是他的師傅陳長髮,土生土長本地人,所裡排第一號的混子。

普通話都不太利索,但說起這些愛恨情仇,真是行雲流水,如醉如痴。

張士明有時聽他講話也覺得有意思,可受不了他凡事躲懶,愛和稀泥。比方說,夜裡巡邏喊他是死也喊不出來的,你跟他講規章制度,他跟你講:“規章制度都是些你們這些死讀書的人搞出來的,沒有卵用。現在巡邏有麼子好巡?街上攝像頭比人都多。”

想再跟他爭幾句,他瞬間就把小小的值班室抽得煙霧報警,張士明只得落荒而逃,獨自上路。

行吧,也落得清淨,至少身邊沒人抽菸。

而且說實話,他也更喜歡一個人走。他從小的個性就是不合群。初秋的小鎮夜晚,街道褪去了泑熱暑氣,也少了些人氣,盛夏時在橋頭賣冰賣涼粉的已經撤了攤位,餘下賣小龍蝦燒烤滷味的門面,也是冷清了不少。張士明還穿著夏服,裸露的胳膊感到一點點的涼意,這正是一年中他最喜歡的時節。

這趟巡邏路線,幾個月下來,他走得也熟了。不知不覺,走到了南小街,這是他轄區的邊界。過了這條街,就是宏遠地界。宏遠不歸他們管。宏遠以前的公安處,下轄兩個派出所,後來改制以後劃歸了市公安局,現在也有自己內部的安保系統。不過離得近,平時總還有些交道。

張士明停頓一會,順著街道一側往深裡走。

停的那下是因為他心裡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白天他跟著副所長陸振邦去見的那個女人。

她就住在這條街,順發蔬果店的樓上。蔬果店已經關門,卷閘門拉下,只留招牌底下一盞小燈。店門口的垃圾筐裡,有腐爛的鳳梨散發甜味。

張士明很莫名想,晚上樓下店門已關,不知道住這樓上的人,如何進出。

萬一她想,比如說,出來吃個夜宵呢?

蔬果店隔壁是一家奶茶店,也已經關門。這時想吃點什麼,須得再走個一百米,街道盡頭處有一家粉面小店,也兼賣滷味,滷味不出奇,拌的辣油倒是出名,說是祖傳秘方。張士明在老家時一星辣的也不能沾,平時聚餐吃點辣也喘氣,但是此時此刻,他忽然想吃點辣的。

加快腳步過去,店裡果然還亮著燈——它家一向關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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