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遠親】
吳敏敏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小姨。
但又沒敢認。
畢竟，她和這個小姨、張紅英，已經許多年沒見了。當初，小姨來到這裡，她就很意外，她知道媽媽那邊有一門親戚，很早就去到雲南那邊參與開荒，後來又定居在那，生兒育女，自己也曾經收到過幾張小姨寄來的地方風情明信片，但並沒有想過彼此會產生什麼交集。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小姨當年上門，是來要錢的。早前張紅霞的父親曾經欠過她父親一些錢，那年她考上大學，需要學費，因此登門討要。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所謂的親戚關係，就是如此。
回想起來，吳敏敏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小姨是很有敵意的，不僅是因為她考上了大學（這件事老被父親吳業掛在嘴邊），還因為，她敏銳地看出來，張紅英喜歡闞明哲。那時候，她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自卑的少女，因為自卑而更加敏感，對每一個對闞明哲的心有威脅的異性，她都聞得出味道，都要張開翅膀，驅趕得遠遠的。
張紅英喜歡闞明哲，表現得那麼明顯，是連張紅霞都看出來了的。但張紅霞這個人，善良得近乎迂腐。對自己的這個堂妹，她是很懷有一些歉意的，雖然她當時手頭很緊，盤下一家店面已經花去了家裡所有積蓄，還欠了外債，但還是東挪西湊，湊夠了錢給堂妹存進了存摺。對於女兒的抱怨，說張紅英偷偷去找闞明哲了，你看她那衣服，領口都快拉到肚子了，張紅霞也只是說，小姨反正過兩天就要走了，在這裡也只有小闞是個大學生，能跟她說得上話，你不要多心了。吳敏敏氣得又哭又喊，說媽你怎麼老向著外人！大學生又怎麼了，大學生就代表她思想好嗎？
不過吳敏敏也很快就發現了，闞明哲對張紅英並不感興趣，甚至有些不假辭色。也是，雖然是個大學生，但要是論起長相，張紅英長得實在不行，塌鼻子小眼睛，比起自己是差遠了。那時候闞明哲已經考上過一次研究生，本來要走，但被廠裡攔下了。雖然一開始他為此跟吳業鬧過，但師徒二人促膝長談後，他也想通了，依然勤勤懇懇上班，依然經常來家裡吃飯、幫忙，依然親熱地叫著師孃，給吳敏敏輔導功課。吳敏敏其實知道，這一切或許都是他裝出來的，因為他還想再次考研的，下一次，他還指望著師傅給他跟廠裡說好話，開綠燈，至少不要從中作梗。但是，她總覺得闞明哲是有一點喜歡自己的。不然就不會那麼清楚地記得她的喜好，也不會去出差還給她買衣服、買鞋子。哎，就算他不喜歡她，又怎麼樣呢？她反正一心對他好就行。那時候吳敏敏已經打定主意了，要是小闞下次再考上研究生，爸爸再不讓他走，她就跪在爸爸面前，以死相逼，然後小闞被她感動，與她相擁痛哭，然後一生相許。這浪漫又熱烈的想象中的電影，在她心裡一次又一次地上映，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一些細節，也就每一次都更令她自己激動不已。
但是張紅英在走的那天對她說：“敏敏，我是輸了，但沒輸給你。”
吳敏敏怔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又笑了一下說：“闞明哲心裡有喜歡的人了，但不是我也不是你。”
吳敏敏下意識反擊：“你在鬼扯些什麼東西，什麼喜歡不喜歡，我沒你思想那麼骯髒。”
張紅英又說：“你說，世上的男子，為什麼都這麼膚淺？思想也好，智慧也好，完全不在乎，就只看身材和一張臉。”
吳敏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知道反正闞明哲不是你說的這樣。”
但是不久之後她就知道了，原來，真的是她所說的那樣。
很多年後她看一個電影，別人都在笑的時候她卻哭了，因為那句臺詞：情義千斤不低胸脯四兩。
她想到她曾經也對一個人那麼那麼的好，但那個人卻一點都不領情，只是迷上了胸脯四兩。
但是，那個人又已經離開了那麼那麼久，以至於她想到他的時候，哪怕是刻意地去擠壓自己的心，都擠不出一絲的仇恨，而只有懷念，懷念他也懷念自己的青春，懷念那些激動，那些憧憬，那些天真的相信。殘存的愛情和永失所愛的痛苦，同時劇烈地撕扯著她的胸腔，她在黑暗的影院裡痛哭失聲。
不過，在那場痛哭之後，又過去了好些年，現在的吳敏敏已經有自己的家庭，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對於那逝去的故人，已經不再有那麼刻骨銘心的執念。
這時候她需要操心的，是更多實際的事務，老公和自己的工作啊，孩子上幼兒園啊，和公公婆婆的關係啊，還有母親張紅霞的病。
因此，當那胸脯四兩再次晃到她面前來，並且甩出一大筆錢的時候，她也沒有那麼有骨氣地拒絕了。
她想，算啦，算啦，反正人都死了那麼多年了。
人死債消，還能有一筆錢來買斷，也算是種圓滿。
她還記得多年前那個夜晚，她因為感冒高燒，在家裡躺著，聽說三廠的青工又打了起來，她燒得半睡半醒的，忽然聽見張紅霞急切地問：“那小闞怎麼辦？”
她聽見名字，掙扎想起來，父母卻又出門了。
然後她又睡了，睡得昏沈，迷迷糊糊，也不知是夢是真，聽說小闞被人打死了。
她在夢裡哭了又哭，第二天早晨，燒卻全退了，問起父母，父母卻只叫她今後不許再提這個名字：“就當他死了。”
屍體挖出來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那會不會就是他？
問媽媽，可她已經糊塗，一會說是，一會說不是，再問就是不肯說了，發脾氣，流眼淚。
算了吧，糊塗賬，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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