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雲說:“沒誰來。”
“那我聽到你跟人講話?”
“你聽錯了。”
下一次見到他應是半年後了。這期間,王美雲聽說過他又考上研究生又沒去成的事。她內心為他感到憤懣,這破地方是人就想走啊——為什麼不讓他走?連帶著她跟吳敏敏也找茬起過幾次衝突。那段時間,她自己也不好過。她被年級大姐大杜芳菲盯上了,上學放學總在路上堵她,動不動教訓一頓。公共區,分到掃女廁所,她提著水桶拖著掃帚過去時,包括杜芳菲在的所有人都跑了,就留她一個。
她當然也不掃。那一次衛生分10分全扣了。不知道事情怎麼傳的,杜芳菲的媽媽周慧芬衝到6班來,讓杜芳菲跪在講臺上認錯。當天下午重掃,這次杜芳菲和其他女生倒是都在。那是水沖廁所,被髒物堵住了,有人從坑裡打了半桶水,杜芳菲就把糞水淋到她頭上。
後來劉玉玲裝了半盆雞糞放進那個女生的飯盒裡,不過那是後來的事。那天下午,劉玉玲因為出去跟謝元章打遊戲,並不在學校。王美雲從廁所出來,如同一縷遊魂。她不記得她是怎麼碰見闞明哲了。
闞明哲看見她就什麼都明白了。那時候車間裡燒的鍋爐,他帶她去洗熱水澡。她還記得他把她的頭按進水盆裡。洗髮水,用的是海飛絲,在頭皮上涼絲絲的。開始他想讓她自己洗,但她一直哭,動也動不了。他只好給她揉了頭髮。那時候她頭髮真的很多,比現在還要多,到最後他都笑了,說,你用掉我半瓶洗髮水。她逐漸恢覆了。
“你是叫王美雲,是不是?”闞明哲問她。
她點點頭。
“你挺聰明的。不要在意這些事,好好讀書,離開這裡。”
王美雲頓時想起他的那些傳言,心想讀書有什麼用,你自己還不是……但技術員只是一笑。隨後他就給她打了一大桶水,開啟洗澡間的門,讓她進去洗澡。
她洗完出來,他人也不見了,只有一套衣服放在門口的凳子上,不知道他從哪裡找的。
後來吳敏敏跟她吵了一架,她才知道衣服是吳敏敏的。架是紅霞姐拉開的,後來王美雲還了一套真維斯的運動服給吳敏敏。錢,從來不是什麼問題。
她從來就能花到男人的錢。也能讓男人給她辦事。
因為他們喜歡她啊!誰喜歡她,她從來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她不知道的是,欠下的東西,都是要還的。
後來這個給錢的人,把她拖進廢棄的廠房。幸好那一次,是被他姐姐發現了。他姐姐來找王美雲,說李偉的錢是偷郭副廠長的,要還回去,不然,王美雲也要去坐牢。
李偉說要奸了她,還要殺她全家。王美雲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陸振邦已經覺出了異常,又不敢問,只是一味跟著她。但王美雲什麼也沒說,她不想在陸振邦面前失去自己的驕傲……因為這一切都太羞恥了。
在絕望裡她想到了那個人。一旦想到他,就覺得只有他,只有他。從那次洗澡事件以後,他們也再沒說過話,甚至也沒照過面。但她知道,他第二次考上研了,又第二次被強行留下。她說,你一定也很想離開這裡吧?帶我一起走吧!
那個人看著她,沒有回答。那天晚上,晚自習後,他給了她一張火車票。那時候的火車都是綠皮的,沒有座位,他們兩個在車廂連線處坐著,車軸哐當哐當,撞擊鐵軌,闞明哲說,這個車軸,好像就是我們廠造的,你聽,這個聲音。她笑了,覺得他很傻,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一整晚沒有睡著一分鐘,一直在說話,一直在忍住不打斷對方,一直說,一直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那麼的好笑?但是在這一生中,她再也沒有那樣笑過了。
第二天早晨,火車停在一個小站,陸振邦的父親陸大鵬就帶著客運段的乘警上車,給闞明哲上了手銬。
王美雲像瘋了一樣,衝上去踢打那幾個成年男子,要闞明哲快跑。
闞明哲流下眼淚。王美雲伸手去擦,卻撲了一個空。
這一撲,她猛地驚醒了。
太陽從窗簾縫透過來。原來她一直睡到了中午。
現在她是三十四歲的王美雲,過得很好,有花不完的錢。
王美雲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這時候,她聽見敲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