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嫉妒】
其實張紅霞不是第一次走丟了，她患病被發現，其實就是因為離家出走——因為沒走遠，再加上這地方都是熟人，一來二去地，大家發現紅霞姐怎麼大晚上的在外面轉呢？怎麼跟她打招呼她就跟沒聽見一樣呢？原來是得了老年痴呆症。
後來雖然確了診，但大家看她平時人還蠻清白，說起以前的事，清清楚楚，甚至別人不記得的她都記得，連人的名字都叫得出來，又傳言是醫院看錯了。
甚至有人說，是不是她女兒在市裡的早點生意做不下去了，又來惦記媽媽的麵館了，所以搞這一齣。
反正就是這樣，楊鎮的人呢，既不希望你好，也不希望你不好，但不管你好不好，都是要被議論的。
比如吳敏敏獨自從市裡回來，接下媽媽的麵館，人家都傳她是老公有外遇，離婚了。
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回事，吳敏敏老公人好好的，一個人在早起貪黑地開店帶孩子，事實情況是吳敏敏如果再不回去真的就有可能離婚了。
所以吳敏敏急著把麵館脫手。而這麼多買主裡，只有王美雲沒有用她媽媽的病來壓價，當時把麵館盤給王美雲，是她最好的選擇。
本來她也想通了。畢竟，誰也沒有得到闞明哲。但是張紅英的到來，以及張紅英隱約透露的那些事，讓她心裡又翻起了狂風巨浪。
張紅英一走，她就跟她媽媽鬧開了。
“為什麼騙我？為什麼說闞明哲死了？”
吳敏敏知道，媽媽還沒有完全失智。她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就這樣才讓她更憤怒。
“我知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配不上闞明哲！你當年跟爸爸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吳敏敏知道，媽媽始終覺得對闞明哲不起，覺得毀了人家的前途。可是，誰對她有歉意呢？吳敏敏當年是好看的。雖然個子不高，但是皮膚白淨，濃眉大眼高鼻樑，從小也被誇是美女。誰知道會有一個王美雲呢？王美雲長得太不像應該生活在這裡的人了。吳敏敏白，她卻比吳敏敏還要白一度，一雙眼睛亮得像滴水。更何況，她還會讀書。每次當聽見人議論王美雲是靠男生幫她作弊才考上大學的時候，吳敏敏心裡就冷笑，她還記得當年自己是怎樣嫉妒王美雲，王美雲是自己考上宏遠高中的，雖然是上的普通班，但成績後來卻到了前幾名。而且，她很善良。張紅霞看劉玉玲可憐，會讓她到店裡來打工，王美雲也就陪著來，那麼大摞大摞的碗，她幫著往後廚搬，她也從不嫌棄骯髒的洗碗水。麵館剛開始生意不好，她提出當服務員。這下好了，幾個廠子的街溜子都來紅霞麵館吃飯，其中就有那個李偉，那個被砌進牆裡的人，當年，他花錢最大方。吳敏敏也記得，劉玉玲那個小男朋友謝元章，那時候還是李偉的小弟，總是跟在後面蹭吃蹭喝。來吃飯的溜子多了，這個謝，她印象最差，總覺得陰沈沈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吳敏敏知道自己不聰明。她腦子不活，簡單算數都會算錯，但是，她有好記性。她還記得闞明哲第一次來家裡，是廠領導帶著來認師傅，當時爸爸是沒有好氣的，總是說這些大學生只會書本內容，實踐能力差，但他後來很快改變了看法。吳敏敏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闞明哲就喜歡上了他，雖然他很瘦，穿得很差，衣服上居然還有補丁。但他比這裡所有的男人都要有氣質。工服穿在別人身上是工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天若有情》裡的劉德華。他說話總是輕聲，好像是為了特意吸引人用心去聽。當時廠裡有好多女的喜歡他，聽說還有去宿舍給他做飯洗衣服的。但他總對那些女人不假辭色，保持著距離，只對吳敏敏不一樣，溫柔中還帶著點親暱。他每次跟吳業去出差，都會給她帶衣服，要麼是鞋子，為此他總會為問她各種尺碼。吳敏敏還記得自己當年的尺碼，也記得說出那些尺碼時自己的心如何悸動，但她更記得的是，當她看到自己託闞明哲帶的一套運動服出現在王美雲身上時，那種瞬間湧上的嫉妒和絕望。
她大發脾氣，大吵大鬧，自己也覺得自己像瘋子，明明這兩個人什麼都還沒發生呢。可是越是什麼都沒發生，她才越是惱恨，人最受折磨的，就是已經看到了真相卻強迫自己否認的時刻。她竭力想找出證據證明闞明哲是喜歡自己的，所以必然他是被王美雲勾引的——這種執著在得知他死亡的那個早晨終於可以中止了，那時候她雖然難過，不得不說，也有一種難以宣之於口的輕鬆。只有這樣地輕鬆了，她以後的人生才可能過得下去。
可是闞明哲沒有死。
不但沒有死，還跟王美雲在一起了。
王美雲的錢，都是闞明哲給她的。
雖然張紅英支支吾吾，並沒有把事情都說清楚，但吳敏敏什麼都明白了。後來張紅英問她要什麼她都給。照片啊，當年的物件啊——她還偷偷留著當年闞明哲給她批改的作業，或許有用，因為人的筆跡是不會改的。現在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了。吳敏敏和張紅英心照不宣，目標一致。任何能證明闞明哲就是李偉、闞明哲殺了李偉的證據，她們都想找到。但是談何容易？
吳敏敏想來想去，這件事的關鍵還在自己媽媽張紅霞身上。
她敢肯定，那天晚上，父母出門，就是和闞明哲有關。
或許是幫他逃走，甚至是幫他藏屍。
她問張紅霞：“你看見小闞殺人了，是不是？”
張紅霞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
吳敏敏也哭：“媽媽，你怎麼能這樣騙你自己的女兒。媽媽，要是知道他沒死，我豁出自己的命也會去找她。媽媽，你騙得我好苦。”
張紅霞說：“敏敏，媽媽是為了你。你和小闞不合適，你應該早點把他忘了。”
吳敏敏哭著說：“可是我忘不掉，忘不掉。媽媽，小闞是不是殺人了？你一定看見了，你一定有證據，你把證據給我。你給了我，我才能忘了他。你不給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張紅霞說：“我會給你，敏敏，我會給你。你一定好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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