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姐弟】
張紅霞在路上看見李麗。李麗跟她打招呼:“紅霞姐!”
張紅霞也笑著揮揮手。說起這個李麗,人人都說她這樣那樣不好,但張紅霞是念她的情。當年盤下面館,就是因為李麗給她在郭副廠長那說了話。按說她和李麗也沒有什麼交情,得知了這件事,誠惶誠恐去送禮。李麗說,紅霞姐,小事一樁,別放在心上,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想和你交個朋友。
張紅霞沒問過李麗為什麼想跟自己交朋友。她想人家要是想講,自己就講了,人家自己不講,去問是自討沒趣。李麗這個人脾氣古怪。好的時候就好像把你當親姐妹,但是也可以突然翻臉不認人。還有她那個弟弟李偉,每次來麵館,都是喊個十幾碗最貴的牛肉麵,請他那幫小跟班吃,但他倒從來不賒賬。張紅霞知道,他是衝著王美雲來的。
李麗向張紅霞走來。李麗說:“好久不見了,紅霞姐。”
張紅霞說:“你說什麼,咱們不是前兩天才見過?”
在張紅霞眼裡,李麗沒有什麼改變。她生得很美麗,像是《人來人往》裡的許晴。但張紅霞深深覺得,人長得好,不一定是好事。那時候張紅霞住的一間半平房,房前有一個坪,住得近的人吃完晚飯都在這塊坪裡扯閒話。閒話很多都關於李麗,張紅霞有時聽不過去了,會插一句:“也別這麼說。她一個女的,無依無靠的,她能怎麼辦?”旁邊有人就不樂意了:“紅霞你這個話我就不愛聽。要是她自己不願意,莫非還有人拿繩子把她捆到領導床上去?歸根到底一句話,就是不知道自尊自愛。還有她那個弟弟李偉,你們不知道吧。”什麼,什麼?李偉跟他姐姐有那種關係?這人信誓旦旦、口水四濺道:“我是親眼看見!”周圍人便興奮地附和:“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啊!”沒過幾天,說這句話的人就在自己家後面的小路上,被人用麻袋套頭,狠狠打了一頓,鼓膜破裂,肋骨骨折,腦震盪。
現在紅霞就站在這塊大坪上。李麗問:“紅霞姐,你近來還好?”紅霞心想,李麗這是糊塗了,說話這麼沒頭沒尾,不過她還是很熱情地回答她:“我挺好的。”她不想讓李麗覺得自己跟別人一樣看她不起。李麗卻悽然說:“我回來,是給李偉來收屍的。”什麼?李偉死了?張紅霞忽然好像想起了點什麼,心中大駭。李麗說:“紅霞姐,你是個真正的好人。我知道,你背後從沒有說過我不好。我一直記在心裡。”張紅霞這時已經極其不安了,李偉死了這件事讓她覺得很慌亂,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李麗說:“我這個弟弟,不是個好人,我知道,你們都覺得他該死。”張紅霞說,沒有,沒有,我沒有這樣想。李麗又說:“可是,他畢竟是我弟弟。他害得我好苦,但畢竟是我弟弟,是我一點點把他帶大的,就算他真的該死,他也不該受那個苦,他該被埋在土裡,不該被砌在牆裡,你說是不是?”這時候張紅霞已經全然明白了,她想跑,可李麗箍住了她的手臂:“紅霞姐,你知道是誰殺了我弟弟,是不是?你難道就忍心?”張紅霞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麗說,不,你知道,你不但知道,你還幫忙了,你和你那死去的老公,你們都是殺害我弟弟的幫兇!
張紅霞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張紅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可是,她腦子很清醒,可能這一輩子都沒這麼清醒過。哦不,可能,要除了那個晚上。
她的丈夫把她從床上拖起來,在她耳邊說:“小闞出事了。”又對她說:“家裡有紗布、酒精還有沒有?”張紅霞說有。吳業說你快收拾一下,都拿起,跟我走。
她嚇得一個激靈,趕緊依言收拾好,跟丈夫走出門外。丈夫手裡也有一個大包。那天白天的時候,其實她就已經聽到風聲,說今天晚上可能會又鬧起來,所以早早地就關了屋門。走時吳業問:“敏敏呢?”張紅霞說吃了一片白加黑,早睡了。吳業說:“那就好。”
張紅霞跟丈夫快速走過了幾條小道。一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從身邊跑過,大家默契地不打招呼。張紅霞心裡害怕,問吳業:“那邊真的打了?”吳業點頭說:“聽說打死了兩個人。”張紅霞心裡一顫,不敢說什麼。
對丈夫吳業,她一直是懼怕的,但很奇怪的,這種懼怕中卻也有著一種依賴和溫情。她不懂這個人為什麼好的時候那麼好,卻又時常有那種不講道理的狂暴。後來她慢慢有點知道,丈夫很痛苦。他的痛苦來源於不能脫離這個地方,不能去更廣闊的地方表現他自己。但是她還是不能理解。有房子住,有工資領,甚至還可以開個麵館賺錢,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但今天吳業沒有狂暴,反而冷靜得有點反常。張紅霞問:“小闞到底出什麼事了?”吳業不回答,只拖著她快步走。他們繞過廠醫院,到了華盛附屬廠那條街,街邊立著一個個修到一半的門面。
在兩棟房的間隙處,她看到了小闞。小闞旁邊還躺著一個人。那個人身子底下一攤血,小闞身上也有血。張紅霞的尖叫憋在喉嚨裡。吳業說:“小闞被槍打了,你給他消毒包紮一下。”因為吳業在家打人,張紅霞經常有傷,會給自己包紮,已經挺熟練。但這次闞明哲的傷不同。吳業說:“酒精倒上去,用紗布纏,纏緊一點。”張紅霞照做。
包好以後,張紅霞說:“還是去醫院吧!”這時吳業卻把她自己背上的包塞進闞明哲手裡,對他說:“你快走!”
闞明哲說:“不,師傅,我,我去自首。”
吳業吼:“別傻了!還自首,自首你也要坐牢,你這輩子都完了。趕緊走。”
闞明哲說:“可我殺人了……”
吳業說:“今天晚上這麼亂,誰知道是你殺的。聽我的,趕緊走吧。”
闞明哲換了衣服,把包裡的錢放進口袋,吳業把他換下來的衣服又重新塞進包裡,再一次催他趕快走。闞明哲跌跌撞撞走遠,張紅霞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問吳業:“現在怎麼辦?警察,警察不會……”她一輩子遵紀守法,從未遇到這種情況。但她也知道,這個夜晚,或許決定了小闞的一生。
吳業說:“沒怎麼辦。我們回家吧。”
在那之後,吳業也沒再跟張紅霞提起過那晚的事,也沒提起過闞明哲。後來他得了癌症,臨終前神智不清,張紅霞想過他不會提到闞明哲,結果,也沒有。他好像把自己變成了一口井,把那個夜晚、把他的徒弟,沈在了最深的深處。張紅霞覺得,其實自己一輩子也沒有真的瞭解過自己的丈夫,他出身貧寒,憑著自己的一雙手成了受人尊敬的技術工人,但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快樂、開心過。他打她的時候,她當然恨他,可是,在那一個夜晚之後,她好像也在心裡釋懷了。
不過,那天晚上小闞換下來的血衣,吳業要她燒掉,她卻沒有燒。她膽子小,覺得忽然燒衣服,反而讓人起疑,洗衣服又怕人看見血水,就藏在了箱子底。幾十年的家,家裡東西又多又亂,又搬了好幾次,後來,她自己也記不起衣服放在哪裡了。
現在,謝元章說:“紅霞姐,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
張紅霞認出來他是經常跟李偉一起來吃麵的小溜子。她問:“小謝,你媽媽呢?”
李麗說:“紅霞姐,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我待你不薄。李偉枉死這麼多年,兇手逍遙法外,甚至成了大富豪,我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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