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配殺星】
崇禎五年，冬，大雪十日未絕，路有凍骨，鬥米千金。
在這個連活命都成了奢望的冬天，清水村卻比落雪聲更喧沸。
倒不是因為朝廷發了賑災糧，而是村裡出了一樁比鐵樹開花還稀罕的怪事——那個被趕到破窯洞裡熬了兩個殘冬的“女厲鬼”，居然也有人敢娶了。
——
“王四家的，你說的可是真的？”
一間漏風的土屋裡，幾個婦人緊緊擠在土炕上。
屋裡沒點炭盆，只在炕心的地洞裡塞了半把溼淋淋的枯草根。草根不經燒，冒出的濃煙大過火星，燻得人直揉眼。可即便這樣，婦人們也捨不得挪窩，各自懷裡揣起粗硬的熱磚頭，或是乾脆互相往袖子裡揣手取暖，彷彿聽天書一般不可置信地瞪著眼。
“那還有假？我張明花保了一輩子的媒，還能看走眼？”
坐在炕中間的人是王四媳婦張明花，她生得一張寬扁臉，下頜方正，兩隻眼擠在面中，頗像一張燒餅上撒了兩粒芝麻，眼雖小，但眼底無時無刻不透著股在寒冬裡刨食的精明勁。
她名義上是這十里八鄉的媒人，可荒年裡，哪還有正經人家結親？多是些賣兒賣女的勾當罷了。
說到一半，見眾人還是半信半疑，張明花緊了緊糙布手帕，刻意拔高了調門道：“聘禮我都瞧見了，兩袋子精米，一掛臘肉！堆在那雪地裡，扎眼的很吶。”
一個婦人驚呼，“臘肉？這可都是現下的命根子，就為了換那個喪門星？”
“嘖嘖，這年頭還有這種冤大頭。”
另一個婦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翻個白眼道：“這女人可真是命硬，本是荒年討飯過來，要死了的人，誰知被隆和米鋪家的寧掌櫃撿了回去當個童養媳養著，結果呢？成親剛一年，寧家也跟著遭了橫禍，滿門死絕。”
“何止，我還聽說...”
一個年長些的老嫗突然壓低了嗓門，整個人往前探了探，昏暗的火星照在她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像是照著一張老樹皮，“我聽那年給寧家抬棺的後生說，天火燒起來那天，寧家大大小小十幾口人全堵在裡屋，門是從外面被鐵閂死死別住的。”
“啊？這麼說，莫非是那‘災星’親手…”
“那誰說得準？可你們想啊，寧家上下都燒成了一截截焦炭，偏她一個弱女子從火海里爬了出來，不僅沒燒死，渾身連個油皮也沒破，坊間都傳...是她為了吞掉寧家剩下的存糧，在井水裡下了藥，等迷暈了寧家人再放的一把火。”
話音落地，屋裡幾個婦人齊齊打了個冷戰，連手裡的熱磚都涼了幾分。
先前還譏諷那寡婦命硬的婦人，忍不住捂了胸口，連連嘆道：“哎喲，菩薩哎，她怎麼連自己相公都能下得去手？怪不得啊，這些年她守在那破窯洞裡，連官府都不敢抓她。這種狠辣的‘女厲鬼’，誰敢招惹？”
對啊，誰敢招惹。
張明花聽著這些嚼舌根的話，腦海裡冷不丁晃過那個男人的臉。
兩日前。
當他站在自己家柴門前，清清冷冷說出要提親的那番話時，張明花險些以為自己是餓出了幻聽，背過身去猛掏了兩次耳朵，才接話道：“公子，你是…你是說要娶…娶寧寡婦？”
話一齣口，張明花便覺得唐突了，縱使成日里“寧寡婦”、“掃帚星”地喊順了口，可眼下到底是說親事的場合，這兩個字聽著實在不雅。她在那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才想起寧寡婦原先被寧家買回來時曾被寧掌櫃賜了個賤名，於是立馬乾笑兩聲，試探道，
“瞧我這碎嘴，公子是想求娶...寧招兒？”
男人沈聲：“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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