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沒過了腳踝，他的步子邁得極大且穩，應答的當間，隱在斗笠下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視過四周死寂的密林。
越靠近那破窯洞，張明花心裡的鼓就敲得越響。
這裡太靜了。
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只有北風穿過枯樹枝發出的嗚響，像極了冤魂的哭嚎。可就在這令人膽寒的死寂中，張明花那比狗還靈的鼻子，突然聳動了兩下。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氣的味道，混著風雪撲面而來。
是血。
而且是剛放出來的、熱騰騰的鮮血味。
張明花心裡咯噔一下，腳下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裡——這破窯斷糧都快半個月了，哪來的血？莫不是那丫頭終於熬不住，把自己個兒給…？
張明花打了個哆嗦，壯足了膽，才顫巍巍地伸手推開了那扇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朽木門。
“招…招兒？”
昏暗的窯洞內，光線渾濁。張明花還沒來得及適應裡面的黑，就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類似野獸護食般的低吼，緊接著，一道紅影帶著腥風，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
“滾！”
張明花嚇得“嗷”地一聲慘叫，一屁股跌坐在門口的雪堆裡，緊閉著眼，連連求饒道，“親孃呀！厲鬼索命啦！冤有頭債有主，別找我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窯洞內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寂靜。
好一會，張明花才哆哆嗦嗦地睜開一隻眼。
不知何時，原本站在她身後的沈鐵匠已一步跨到了她身前。他寬厚的背脊擋住了風雪，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上，濺著一片刺目的猩紅。
他沒有退，也沒有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目光越過早已癱軟的張明花，直探向窯洞的最深處。
張明花勉強壓了壓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一看，卻是駭得三魂七魄都飛了出去。
窯洞深處的土坑邊，一個雙手沾血的女人正死死護著身後的一團東西。她髮絲凌亂，形同枯槁，嘴邊沾著幾根雞毛，灰白的臉上掛著一長串血珠，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砍出了裂口的鏽菜刀，刀尖還在往下滴滴答答落著血。
那模樣，活脫脫像個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一般。
更可懼的是，她身後那一堆亂糟糟的枯草裡，露出了半截灰撲撲的雞毛，不遠處，還有一隻綁著紅繩的、乾瘦的雞爪子。
張明花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紅繩分明是村口宗祠裡，只有逢年過節祭祖時才會綁在貢品上的“平安繩”。
再一瞧地上的雞爪，頓時兩眼一黑，抱著頭蹬腿哀嚎道，“天爺呀！你怎麼敢把主意打到了老祖宗的頭上，去祠堂偷貢雞，這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呵...”寧招兒吐出口雞毛來，冷笑道，“老天要遣也是先遣你們這些雜碎！活人都吃不飽了，你們還能拿著雞供死人！”
她罵完，狠命拿刀對向前，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把闖進來的兩人當成了來抓她的族人，一雙黑得嚇人的眼睛裡，裝滿了同歸於盡的瘋狂，“別過來！我告訴你們，這隻雞是我的！誰敢搶，我就砍了誰！”
破敗的窯洞裡，她聲嘶力竭的怒吼一下把張明花的哀嚎給截斷了。
風雪一剎齊湧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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