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明為昭】
滿院的白雪，落在地上，如同撒了鹽粒一般。
尋常人家娶妻，哪怕再窮酸，也總要在門楣上貼個褪色的紅雙喜，可沈家這院子裡，除了冷鐵、黑炭和白雪，絲毫不見喜氣。
而再看院中兩人，橫眉相對，更是沒有半分“新婚眷侶”的模樣。
“過來。”
相隔幾米之外，沈滄負手，雙眸停在她身上，等了片刻，看她後背抵著木門，一步也不動。忽而淺笑了聲，
“一沒刀，才知道怕了？”
“誰說我怕！”寧招兒喉頭髮緊，咬牙梗起脖子對上他，“沒刀算什麼，若我逼急了，就是用牙咬，也能把你脖子咬下二兩肉來。”
沈滄聞言，目光在她那張強裝兇狠的小臉上定住了。
她實在太瘦，兩腮陷了下去，雙唇青紫，臉上不知糊了多少層泥垢，連原本五官都看不清。不知怎的，沈滄看著她，腦海裡驀地浮現出一隻被逼進死衚衕的野貓。
乾癟，瘦弱，滿身髒汙，卻偏要弓起脊背，亮出最尖利的爪牙。
沈滄回想著，漫不經心地掃過小臂，“確實。你的厲害，先前在窯洞裡我已經領教過了。”
那一重口，她沒有半分留情，若不是他當時用內力護住了筋脈，只怕真能被她咬下一塊肉來。
“哼，你知道就好。”寧招兒冷聲，不顧他夾著審視的目光，雙眼在院裡轉了圈，再落在地上那麻袋上，心裡正盤算該把米肉藏在哪才好時，卻聽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踏雪聲。
沈滄朝她走近了一步，“多大了？”
寧招兒反懟，“你娶我不知道我多大？”
沈滄也不計較她脾性，往前稍稍又近了半步，低首，淡淡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末了，步子停在她滿心掛念的麻袋旁，腳尖若有似無地碾在那袋子口束著的麻繩上，揚聲道：“既進了門，有些規矩，你得守。”
規矩…
這兩個字落在寧招兒耳朵裡，恍惚間，沈滄的嗓音，竟和記憶深處另一道油膩尖利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五歲那年，她被賣進隆和米鋪的第一天。
寧掌櫃也是這般，將一碗摻了沙，發著酸臭的冷粥踢到她腳邊，腆著大腹，指著她鼻子道，
“吃了我寧家的米，你的命從此以後就是寧家的了。生，是寧家的人，死，是寧家的死人！從今往後，少爺咳了痰了，你得用手捧著；少爺打你咬你，你得跪著受著！但凡你敢壞了半點規矩，老子就扒了你的皮，把你發賣到下等半掩門裡去換米錢！”
規矩。
說白了，就是男人用來馴狗的鞭子。那碗發酸的冷粥是，眼前這袋精米臘肉，也是。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她早就知道，面前這男人就算披了個人皮，骨子裡也和那老畜生是一路貨色！都妄圖拿幾口吃食當狗鏈拴住她的脖子，讓她一輩子做牛做馬，搖尾乞憐。
寧招兒深咬住下唇，緩緩抬起眼，目光順著他的衣襬爬上他的眼睛，
“你也不用跟我兜圈子。說吧，你立的規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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